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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感觉到手上的力度,抬头看了父皇一眼,没有话。
父子俩沿着甬道,一步步往乾清宫膳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夕阳西沉,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染成一片金色。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福建沿海,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从长乐县出发,往北航行。
船上坐着一个不起眼的商人,怀里揣着一份更详尽的倭国见闻录。
他是支可大派出去的探子。
目的只有一个——
去倭国,亲眼看看丰臣秀吉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船头劈开浪花,正月的海风还带着寒意。
这片宁静了三十多年的海面,底下已经开始涌动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大街巷挂满了花灯,护城河上漂着无数盏荷花灯,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百姓们涌上街头赏灯猜谜,爆竹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沉浸在节日的热闹里。
但内阁值房的灯,比街上任何一盏花灯都亮得更久。
申时行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各省税赋折银的对比数据,旁边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元宵。
他把户部尚书张学颜召来了,又把王锡爵和许国叫了过来。
四个人围坐在长案前,案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户部尚书张学颜,万历六年,拜户部尚书。
万历十二年新一条鞭法在全国试推行时,他就是主推手,在户部算了十几年的账了,脸上的褶子比算盘珠子还密。
他指着一份湖广的报表,语气发愁:“元辅,湖广的谷价去年跌了两成。按折银算,农民交同样的税赋,得多卖两成粮食。一年两年还撑得住,连着三五年,怕是要出乱子。”
申时行拿起那份报表看了看,然后问:“银粮并征的试点在全国已经推行三四年了,效果到底怎么样?”
张学颜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折子,是江西布政使司上报的数据。
“江西试行两年。第一年农民负担减轻一成半,第二年过了两成。关键是农民不再受谷价波动的制约了。谷价高的时候交银子,谷价低的时候交粮食,两条腿走路,不至于一头栽到底。”
“湖广能不能推?”
“能推,但不能照搬江西的办法。”
张学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江西水网密布,粮道通畅,粮食从地头运到府县粮仓的损耗不到一成。湖广的情况不一样,洞庭湖周围还好,但湘西、鄂西那些山区,粮食从山上挑下来就得折掉一成半。如果按江西的折粮标准来算,这些地方的农民要吃亏。”
申时行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所以不能一刀切?”
“不能。”
张学颜很肯定,“山区的折粮标准得比平原低一成,不然那些地方的农民交不起。”
“可以。”
申时行点头,“各省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折粮标准,报户部核准后施行。标准一旦定下来,三年不变。”
许国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元辅,折粮标准定下来之后,还有一个问题——丰年谷贱伤农,怎么办?”
申时行抬头看他:“你有办法?”
许国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铺在桌上。
“我想了一个主意。在各省设‘平价仓’,丰年时由官府按保护价收储粮食,歉年时平价出粜。仓粮的进出由布政司和按察司共同监管,防止官员中饱私囊。”
他把那几张纸推过去,上面用工笔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则——收储价格怎么定、仓粮周转周期多长、监管机制怎么设、防火防潮怎么管……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申时行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平价仓。”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忽然问,“许阁老,你这个主意是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许国笑了笑:“我年轻时在老家徽州府歙县,亲眼见过丰年谷价贱得像土,农民卖十石谷子不够给儿子娶一房媳妇。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朝廷能在丰年收粮、歉年放粮,该多好。”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把几个人提的内容整合在一起,拟成三条意见。
“银粮并征彻底推广全国,各省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折粮标准,山区平原分别对待,三年不变。”
“统一折银标准,由户部制定指导价,各省在指导价基础上上下浮动不得超过一成。”
“各省设平价仓,丰年收储,歉年出粜,平抑粮价。”
他把草稿拿起来念了一遍,抬头看了一圈。
“三条并进,这是一条鞭法的完善,不是推翻。”
王锡爵第一个点头:“我附议。”
许国:“我也附议。”
张学颜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户部没有意见,只是户部的人手不够,各省设平价仓的事,得地方配合。”
“地方的事……”申时行把笔搁下,“有陛下的圣旨在。”
方案连夜呈送乾清宫。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万历的批复快得惊人。
次日一早,折子就回到了内阁值房。
上面朱笔写了四个字——
“依议速行!”
字迹力透纸背,墨迹还带着干涸前的润泽,像是在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笔锋几乎没有停顿。
乾清宫里,万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元宵节的余庆,宫墙上还挂着红纱灯,远远能听见市井间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脑中的声音又响了。
“许国的‘平价仓’主意不错,朕当年若有人提这个,也不至于丰年谷贱伤农。”
嘉靖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感慨。
万历望着窗外,轻声回了一句。
“祖父,现在提也不晚。”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中忽然升起一蓬烟花,砰的一声炸开,金色火星散满天。
像是这个帝国在这个夜晚,又点燃了一个新的念头。
而值房里,申时行已经把新的章程翻开,开始核算海军经略的第一笔预算。
数千里外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船头的灯火照亮了前方的海面,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暗潮已经开始涌动了。
船上的探子紧了紧衣襟,怀里那份尚未写成的倭国见闻录,将在数月之后,成为万历决心跨海远征的最后一把推力。
但那是后话了。
眼下,万历十八年的第一个月,才刚刚过完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