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一次下官下来,为的就是此事,这调查也是下官离京之前陛下密令的。”
王体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周嘉庆的是实情。
河南官场的风气,他当布政使这些年,心里有数。
大贪未必有,但吃拿卡要、雁过拔毛的毛病,哪个衙门都少不了。
但他没料到,周嘉庆一到开封,连布政司衙门都没去,便直接展开了查访,竟是陛下亲下的密令。
“周郎中有何高见?”
“下官建议,平价仓的收粮银走专账,由布政司、按察司、户部三方共管。每一笔支出都要三方会签,账目每季上报户部核查。若有亏空、挪用,按察司可直接拿人。”
王体复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方共管,等于把他的财权分了一块出去给按察司。
他这个布政使,以后想从平价仓的银子里挪一文钱都难。
“这个——”
“大人……”
周嘉庆不紧不慢地,“张部堂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平价仓办成,已经在陛下那里下了决心,陛下在乾清宫也亲自批了‘依议速行’四个字。大人的难处,户部知道;但户部的决心,也请大人知道。”
这话已经把意思得很透了——办得成,记功;办不成,追责。
王体复咬了咬牙:“那就三方共管。”
类似的情况,在湖广、江西、四川、山东同步上演。
户部派出的督导官员们发现,阻力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地方财政吃紧,建仓和收粮的启动资金有缺口;二是地方豪绅的利益被触动,他们在暗处使劲,明里暗里拖着后腿。
湖广的王庭诗和安嘉善遇到的麻烦比河南更棘手。
夏口码头上最大的三家粮行联名递了状子,不是告到布政司,而是直接告到了湖广巡按御史那里。
状子写得很巧妙,不反对平价仓,只官仓收粮“有碍商贾流通、恐致粮道壅滞、影响漕粮北运”。
“漕粮北运”四个字,是掐住了朝廷的命门。
漕粮是天大的事,每年几百万石粮食从江南、湖广沿运河运到北京,养活整个北方。
谁敢影响漕粮,谁就是跟朝廷的饭碗过不去。
王庭诗和安嘉善看到这份状子的时候,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了。
“漕粮是漕粮,平价仓是平价仓,两码事!夏口的粮行一年经手的漕粮不到二十万石,剩下的全是商品粮。他们拿漕粮事,分明是扯虎皮做大旗。”
但他们知道,这个状子到了巡按御史手里,巡按御史不能不查。
一查就是几个月,平价仓的建设就要耽搁。
“不能再等了。”
王庭诗对手下人,“夏口、岳州、常德三个中心仓,三月必须动工。谁敢阻挠,以阻挠新政论处。有状子告到巡按那里,本官担着。”
“还有本官!”
安嘉善亦是态度坚决。
他们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知道朝中对此事的态度了,内阁在盯着,六部在盯着,龙座之上的万历皇帝,也在盯着。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一件事情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们心里都明白,一旦在这件事上出了岔子,第一个被拉出来开刀的,就是他们。
他们可不想当出头鸟。
二月二十,户部督导官员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北京。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报告,没有立刻批,而是把折子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变暖的天色。
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好政策到了地方就变样。”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话,“朕拨银子容易,但要让政策不走样地执行下去,还得靠人。”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就换人!把不肯干事的人换掉,把肯干事的人提上来。”
嘉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
在他眼里,治理天下就两条——定好规矩,用对人。
规矩定好了,人不对,再好的规矩也是废纸一张。
“唉!祖父,换人容易,但换上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肯干事,不好。”
万历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
他想起张居正。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一条鞭法推得雷厉风行,哪个省推不动就换哪个省的布政使,两年之内换了七个。
那时候朝野上下骂声一片,张居正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权奸。
但张居正死了之后呢?
一条鞭法没人催了,有的省推得动,有的省推不动,全看当地官员的良心。
“张居正那样的人……”
嘉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凉薄,“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是会伤己的。”
“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朕不缺利刃!朕缺的是能把朕的旨意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的人!”
“海瑞……海刚峰……可惜了!”
万历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份户部的汇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各省平价仓推进情况的初步评估。
河南:试点方案已批复,启动资金有缺口,按察副使建议分步实施,布政使王体复态度积极但地方掣肘明显。
湖广:中心仓选址已定,粮商联名告状阻挠,左右布政使王庭诗和安嘉善决心坚定但孤掌难鸣。
江西:推行最为顺利,已有三县完成建仓,预计秋收前投入使用。
四川:态度消极,至今未报方案。
山东:……
万历一行一行看到底,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着吏部循大计旧制,严查各省布政、按察、府县官员,核定平价仓推行实绩。推行不力、推诿怠政者,依规考绩降黜、调简僻用;勤勉务实、新政有成者,登记擢用,破格优升。”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
“换人不是目的,把事办成才是目的。”
他。
脑中嘉靖没有话,但万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比朕当年会用人。”
这句话得很淡,淡到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缕余音。
然后脑中归于寂静。
万历把批好的折子递给张诚:“发吏部,即刻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南阳府,周嘉庆正蹲在田埂上和那个搓泥的老农聊天。
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金黄,老农指着远处刚冒出青苗的麦地:“官爷,平价仓要是真能办成,我明年就多种十亩麦子。”
“为什么?”
“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老农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周嘉庆把这句话记在了行记的最后一行,旁边用圈圈了起来。
几天之后,这份行记和户部的汇总报告一起,摆到了万历的御案上。
万历看到最后一行那句话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上成堆的奏疏,望向墙上那幅九边防图,又似乎穿过那道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是啊!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然后翻开另一份折子,是礼部尚书徐学谟的奏疏,上面写着关于今年会试南北录取比例的事。
徐学谟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在奏疏中写道:“南北取士,当以才学为凭,不宜以地域为限。然边镇军户子弟,久历风霜,亦宜优恤。请陛下定夺。”
万历看完折子,微微眯起眼睛。
南北科举的争议,从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开始,吵了将近两百年。
每次会试放榜,南方士子嫌北方举子占了名额,北方举子嫌南方士子占了上风,两边都不满意。
自万历十二年,他就有意削减南方份额,补给北方,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对此,万历一直有些头疼,但又一直没有什么好方法,只能一直如此,拖了好几年。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然后把折子放到一边,等明天廷议再议。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