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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很谨慎,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既承认南方士子的才学确实整体高于北方,又强调边镇军户的子弟不能一直被晾在一边。
他完之后,殿中安静了几息。
申时行出班。
“陛下,南北之争,肇自洪武南北榜案,后洪熙元年定制,祖宗立分卷取士之制,本意是平衡南北士风、稳固北疆人心、杜绝南方士族垄断朝堂。”
他话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时至今日,江南文教昌盛、人才济济,北方文风凋敝、士子稀少。若死守均分旧制,必致取士质量参差、冗官渐增;若全然不拘地域,又会令北士绝望、边心浮动,失祖宗制衡深意。”
徐学谟微微点头,王锡爵也在旁捋须不语。
万历问:“先生可有良策?”
申时行抬起头,目光越过笏板,直视万历。
“臣以为,不动南北分卷旧制、不触动南方士子存量名额,另开增量之途。”
“增量?”
“对!可于常科会试之外,特设边镇军户专属科举。专供九边,蓟辽、宣大、延绥、固原诸镇在编军户子弟应试。单独命题、单独阅卷、单独核定名额,不与南直、浙江等文教大省名额冲突。”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层意思挑明。
“如此一来,南方士子固有登科之途不变,无亏其利;边镇世戍子弟得专属上升通道,抚慰边心、激励军功。兼顾文治与边防,两全其美。”
殿中又安静了。
万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王锡爵。
“王先生以为如何?”
王锡爵手持笏板,正色道:“臣附议!申首辅的法子,是不动存量、做增量。南方士子的名额一个不少,他们的怨气无从生起。边镇军户子弟另开一途,也不跟南方士子挤同一座独木桥。两路人各走各路,互不侵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边镇科举若能办成,九边数十万军户的人心,就稳了。”
最后这句话到了点子上。
科举不只是取士,更是收人心。
九边军户世世代代守在边墙上,冬天冻掉手指头,夏天晒脱一层皮,朝廷拿什么回报他们?
饷银?那是该给的。
抚恤?那是该补的。
只有给他们的子弟一条往上走的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子孙不用世世代代困在边墙上,这才是真正的人心。
万历的目光在三位阁臣脸上扫过。
徐学谟面有喜色,他本来只是想求一个“优恤”的办法,没想到申时行直接端出了一个完整的制度设计。
王锡爵神色笃定,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和申时行通过气。
申时行本人倒是不动声色,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就这么办。”
万历拍了板,“传旨礼部:即刻考究典制,拟定边镇军户科举章程。命题范围、阅卷规则、名额分配、应试资质,每一条都要细化。颁行九边各镇,来年正式推行。”
“臣遵旨!”
三人齐齐躬身。
出了文华殿,冷风一吹,徐学谟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低声对申时行:“元辅,您这个主意,当真是救了礼部的命啊。”
申时行笑了笑,没话。
王锡爵在旁边接了一句:“徐大人,章程的事还得你多费心。边镇科举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考什么、怎么考、名额怎么分、考官从哪派,每一条都是硬骨头。”
“我知道。”
徐学谟正色道,“礼部明天就开专题,一个月内拿出章程草案。”
三人沿着甬道往外走。
走到午门时,申时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
“今天这个廷议……”
他,“陛下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钱从哪来’。”
王锡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不计成本。”
“对!”
申时行点头,“边镇科举不是经济账,是政治账,花多少银子都值。”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乾清宫里,万历站在九边防图前,目光在蓟辽、宣大、延绥、固原……几个名字上缓缓移动。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
“申时行这个主意不错!边镇科举,既给了军户子弟希望,又不触动南方士子的利益。‘增量改革’,也比动存量聪明。”
“是啊!”
万历回了一句,“动存量,是要流血的。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血流了一地,也没彻底解决问题。”
“那是因为太祖爷只会杀人,不会做制度。”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傲,似乎对自己出这句话颇为得意,但随即声音又沉了下去。
“不过这个制度也不好做。单独命题——考什么?考四书五经?边镇子弟哪里比得过江南士子。考骑射武艺?那是武举的事。你得想清楚,边镇科举选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