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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经历过战事的人才会有的审慎。
“你打算加多少?”
“三成!明年军费比今年加三成,其余各项开支不动。内帑另拨一百万两,专备西北军需和水师建设。这笔钱不入户部的大账,由司礼监和兵部会签调用,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同时报内阁和司礼监备案。”
他提起朱笔,在张学颜的奏疏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览奏俱悉!万历十八年岁入岁出,收支相抵略有盈余,朕心甚慰。此皆张卿与户部各司属官勤勉任事之功。然西北用兵未已,边备不可一日松弛。着户部于明年预算中,将军费增加三成,专用于边镇军饷、粮草转运、火器增储及堡寨修缮。其余各项开支仍依今年定额,不得借机加派,尤不得增赋于民。另,内帑拨银五十万两,专备西北军需和水师建设,由司礼监与兵部会签调用。此银不入户部岁入岁出总册,另立账目,每季报内阁核查。”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递给张诚。
“发户部,抄送内阁。张卿这道折子写得好,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告诉他,朕看账册里的数字,看出了他这一年跑了多少地方、熬了多少夜。等忙完这一阵,朕请他进宫喝杯茶。”
张诚双手接过奏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张部堂这半年确实辛苦。听他为了核对平价仓的收储数据,今年八月亲自跑了一趟湖广,在武昌的户部清吏司值房里连着核了七天的账,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夫人心疼得直掉泪。”
万历抬起头,看着张诚,目光里有一丝动容。
“你怎么知道的?”
“张部堂的管家跟老奴手下的一个火者是同乡,闲聊时提起的。张部堂不让张扬,做臣子的跑腿是本分,不值得在御前提起。”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朕用的人,朕心里有数。张学颜从万历六年管户部管到现在,改制的一条鞭法是他主推的,银粮并征是他试行的,平价仓是他盯着的。每一项改革的数字背后,都有他熬夜熬出来的账。告诉他,朕不是一个只看数字的皇帝。”
张诚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万历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墙上那幅九边防图。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图上的宁夏红点上,一闪一闪。
三千九百六十二万两。
这笔存银看似浑厚,可账不能只进不出。
宁夏平叛这一打,少要填进去两三百万两。
福建水师更是个无底洞,今年光是造船和火器就已经拨了四十万两,明年的预算只会增不会减。
整体军费上,万历还要再加三成。
这还没算上大明各级官员的俸禄,以及各地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天灾人祸。
几笔大账层层垒在一起,太仓这点家底,绝对会被花去大半。
“祖父……”
他在心里,“朕攒了八年的家底,接下来几年可能要花掉一半,甚至更多。”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泊与透彻。
“攒家底,本就为了该花的时候能花得出去。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朕当年接过手的摊子,底子便不厚,又逢南有倭寇、北有鞑虏,两头烧钱,不到十年便掏了个干净。你比朕强的地方,在于你现在知道什么时候该花,该往哪里花。银子花在刀刃上,花出去的每一两,都会变成更锋利的刀、更快的马、更能打的兵。可要是花在了刀背上,花多少都是打水漂。”
万历没有接话。
他望着九边防图上那三个他日夜盯着的名字——宁夏的哱拜,辽东的努尔哈赤,东海的丰臣秀吉。
三个名字,像是三颗未爆的火药桶,横贯大明北疆和东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先平宁夏,再固辽东,最后东出大海,御敌于国门之外。
然后——灭倭!
每一步都需要钱,但只要太仓和内帑的底子还在,他就有底气把这三步走完。
窗外北风呼啸,乾清宫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但始终没有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福建福州,福建巡抚支可大正在巡抚衙门值房里来回踱步。
案上摊着探子刚带回的那份倭国见闻录,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踱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丰臣秀吉在肥前建造的船厂规模远超他此前的预估,探子还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朝鲜海峡对马岛上,倭国船只往来的频率比往年增加了不止一倍。
他提起笔,开始拟下一封密报。
这封密报和那份倭国见闻录将在一个月后送抵乾清宫,成为万历下定决心加速水师建设的最后一把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