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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年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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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老鲁重新坐下,把烟杆搁在石桌上,双手捧着茶碗暖手,“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今年我把菜地扩了三分,种了些萝卜和大白菜,过几天打算再开两亩坡地,种点豆子和红薯、玉米。地多了,收成就多,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我算了算,要是明年风调雨顺,光那两亩坡地的红薯就能多收几百斤,够喂两头猪了。”

老周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问:“老哥,你听了吗?朝廷最近在西北那边有些动静。”

老鲁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点点头:“听了!洮州那边跟蒙古人打了一仗,虽然吃了些亏,但朝廷反应快,茶马互市一开,番部的人心就稳了。这些事咱们当过大头兵的都懂,边事稳不稳,看的是后方的人心定不定。人心定了,仗就好打。我在蓟镇那会儿,戚帅常,打仗打的是粮草,也是人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

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边角用粗线重新缝过,纸页泛黄发脆,上面还有几处水渍和油渍,那是他在边墙上就着雪水啃冷饭时不心沾上去的。

他把书放在膝上,心翼翼地翻开,是《练兵实纪》的旧本,他退伍时从蓟镇带回来的。

“我在蓟镇时,戚帅常——‘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冷的时候得给百姓挡风。’戚帅不光这么,也是这么做的。修边墙他亲自扛石头,大冬天跟我们一起住窝棚,练兵他亲自下场示范长枪和藤牌。官兵吃一样的伙食、穿一样的军袄,从来没见他搞过特殊。如今朝廷办了平价仓,丰年谷贱伤农,朝廷收储;歉年粮贵伤民,朝廷放粮。这不就是给百姓挡风吗?”

老周看着那本老旧的《练兵实纪》,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老鲁,你这么一,倒让我想起戚帅了。可惜戚帅已经老了,前几年还上奏要致仕,要是戚帅还年轻,九边的事,朝廷能省多少心。”

老鲁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老周看。

那是戚继光亲笔写下的练兵格言——“练兵如打铁,千锤百炼方成钢。”

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隔着泛黄的纸页依然能感受到当年戚帅笔时的力道。

“戚帅当年在蓟镇练兵,把我从一个京师的农家子弟练成了能上阵杀敌的兵。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站在校场上对我们——你们现在流的汗,就是将来战场上流的血;现在少流一滴汗,将来就要多流一盆血。戚帅虽然老了,但他的兵还在。辽东的陈文陈将军,就是戚帅一手带出来的。他训练的新军,用的还是戚帅的练兵法子——鸳鸯阵、车步合营、虎蹲炮齐射,连口令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还有,去年我去蓟镇看老弟兄,亲眼看见新军操演,那阵势、那纪律,放在整个九边都是第一。三千人的队伍站在河滩上,旗子一举,鸦雀无声。当时戚帅就站在将台上,我当时站在边上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周望着那行字,默默念了两遍,放下茶碗:“老鲁,听朝廷又开了边镇科举?”

“对!”

老鲁眼睛一亮,把书心翼翼地合上放回怀里,身子往前倾了倾,“蓟镇、宣府、大同那边已经贴出告示了。九边卫所武学、卫学军户子弟,身家清白、经卫所保结、兵部/兵备道核验军籍无缺者,方准报名应试。不考八股,考边防实务、兵法战策、山川地理。乡试中试的,还能进国子监读一年书,户部供廪膳。我听蓟镇那边的老弟兄,告示贴出来那天,武学/卫学门口排队的军户子弟从早排到晚,有些孩子从百里外的卫所赶来,脚上还绑着草绳,一看就是走了一整夜的山路。”

他话音刚,孙子从枣树下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孩子刚才追公鸡追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粘在脑门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鼻涕还挂在鼻尖上,也顾不上擦。

“爷爷!爷爷!边镇科举是什么?明年我也想去考!”

老鲁愣了一下。

孩子才九岁,个头还没到他腰,连《三字经》都还没念完,却已经能记住大人们嘴里那些新鲜词了。

他弯下腰,双手托着孙子腋下把他举起来,放在膝上。

孩子身上带着一股汗味和糖瓜的甜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孙子的头,头发软得像刚长出来的草芽。

“好!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识,就会在地里摸泥鳅。你现在能数到一百,会背《三字经》,比爷爷强多了。等你再大几岁,爷爷教你骑马射箭,爷爷在戚帅帐下学了二十年,弓马虽然不如当年,教你还是够用的。你好好读书,将来去考边镇科举。考上了,去蓟镇、去辽东,替爷爷继续守着大明的边墙。”

孙子用力点头,脑袋一上一下,认真得像是已经接过了军令。

孩子从老鲁膝上跳下来,跑到院子中间,捡起一根树枝当长枪,学着兵士的样子舞了两下,嘴里还喊着“杀——杀——”,惊得鸡窝里的母鸡咯咯乱叫。

老伴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从灶房里走出来,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红枣和花生仁在浓稠的米汤里半沉半浮,甜香扑鼻。

她看见孙子拿着树枝在院子里乱舞,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别光顾着话,粥都凉了。孙子,来喝粥,奶奶给你放了糖。老头子,你也别吹你在戚帅帐下的威风了,你那点弓马功夫教孙子,可别把人教歪了。”

她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又回身端出几碟菜——腌萝卜条切得粗细均匀,滴了香油,亮晶晶的;一碟咸鸭蛋对半切开,蛋黄流着金红色的油;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白菜,酸香扑鼻。

老周起身帮忙接碗,她也给老周盛了一碗腊八粥,又往他碗里多舀了两颗红枣。

老鲁端着热粥,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都熨得舒展开来。

他用筷子搅了搅粥,吹凉了一口,送到孙子嘴里。

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米粒,老伴拿了帕子给他擦嘴,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周一边喝粥一边:“老鲁,你这日子,往后会咋样?”

老鲁端着粥碗,想了想,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老枣树上那几串干枣。

雪在枣子上,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会越来越好的!平价仓稳了粮价,边镇科举给了孩子们出路,咱们这些当过大头兵的退了伍有地种、有家回。朝廷在西北跟蒙古人那一仗,虽然吃了亏,但反应快,明朝堂上的阁老们、大臣们和陛下都盯着呢。只要朝廷不糊涂,咱们百姓的日子就有奔头。”

老周端起粥碗,和他碰了一下,两个粗瓷碗碰出一声脆响。

“得好!咱们这些老百姓,不求别的,就求个稳当!粮价稳,日子稳,心里就稳!来,干了这碗粥!”

两人相视一笑,低头喝粥。

灶台上的腊八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王爷画像前的糖瓜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枣树上的雪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像是给这户普通人家送上的一份无声的贺礼。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灰蒙蒙的天幕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冬日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有些晃眼。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在巷子里打雪仗的嬉闹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万历十八年,走到了尽头。

而数千里之外的福建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趁着北风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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