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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的声音很平静:“梦里是万历十九年五月才收到的消息,丰臣秀吉派了宗义智去朝鲜,让朝鲜王借道给倭国,朝鲜王把使者赶了出去,然后六月,倭国出兵。”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才二月,咱们就收到消息了。琉球的情报渠道比梦里快,陈申那条船也比梦里的快。”
万历站了起来。
他今年二十七岁,登基十九年,亲政八年。
八年里,他整饬吏治、清查田亩、推广新粮、整顿兵备、开海通商……这些事,他每一样都亲自盯着。
有人他是“万历新政”,有人他是“中兴之主”。
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
那三场在他和祖父共同观看的“梦”里差点把大明拖垮的战争,才是真正的考验。
“申时行怎么?”
“申时行和许国联名上了条陈。”
万历把内阁的奏报拿起来,念给嘉靖听,“一,传谕朝鲜国王李昖,严饬边备、警惕倭情;二,命福建、浙江、山东巡抚整饬沿海卫所战船、募集水军、增筑炮台;三,命沿海各道严查通倭奸徒,杜绝内应;四——”
万历顿了一下。
“四,请陛下召内阁、兵部、户部明日会商,定东南备倭之策。”
嘉靖点了点头:“申时行做事还是稳重。不过——”
他抬起眼,看向万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
“他知道。”
万历把奏报放下,“但他不知道咱们准备了多久。”
西暖阁的烛火又跳了跳。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万历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帷幔。
帷幔后面是一幅巨大的舆图,从辽东到广东,从东海到西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卫所烽燧,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
舆图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有不少用朱笔圈出来的标记。
那些朱笔圈过的地方——天津、登州、宁波、泉州、广州,五座前几年万历派人建造的造船厂位置。
“天津厂造的是北洋水师的战船,登州厂造的是运兵船,宁波厂和泉州厂造的是远洋福船,广州厂——”
万历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广东的最南端,“造的是可以下西洋的大船。”
“五座造船厂,两年时间,造了一百二十艘新式战船。”
他转过身,看着嘉靖,“祖父,我们从万历十三年就开始布局。让朕推广玉米红薯充实仓廪,让朕开海通商充实内帑,让朕整顿卫所淘汰老弱,让朕暗中训练新军——都是为了这一天。”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了朝鲜半岛上。
那个像一把匕首一样从东北伸向海中的半岛,在梦里那场战争中,是倭国人的跳板,也是明军的战场。
“梦里那一仗,咱们赢了。”
嘉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也输了。”
万历没有话。
他在梦里看过万历朝鲜之役的大致,从碧蹄馆到蔚山,从李舜臣的龟船到邓子龙的老将殉国,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大明赢了。
明军和朝鲜军在陆上海上打了六年,把倭国人赶下了海。
但也输了。
六年的战争耗费了大明的国力。
辽东精锐折损过半,太仓存银去了大半,无数良田抛荒,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那一仗之后,大明的元气,再也没能恢复过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万历的声音斩钉截铁。
嘉靖转头看他。
烛光里,万历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但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一次,朕有粮!玉米和红薯推广五年,各省常平仓、平价仓的存粮足够支应三年军饷。”
“这一次,朕有钱!肃贪八年,一条鞭法改制,太仓和内帑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光是内帑里就存着三百万两备倭专银。”
“这一次,朕有船!五座造船厂造的一百二十艘新式战船,装配的是工部火器司新造的远洋大炮,射程比现有的大炮远了不止一倍。”
“这一次,朕有兵!辽东李成梁的辽东铁骑、蓟镇戚继光的蓟镇强军、辽东陈文的辽东新军、登州戚金的登州水师……咱们的军队,远超梦中。”
他一字一顿:“祖父,您等了八年!朕也等了八年!这一仗,朕要让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梦里的那个打法!”
西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嘉靖笑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嘴角弯起的弧度虽然不大,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身上那件黑金色的道袍在透过万历瞳孔映照在脑海之中的烛光里微微晃动着。
“好!”
他了一个字。
然后又了一遍:“好!”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