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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陛下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乾清宫的朝会散了。
申时行和许国并肩走出殿门,两人的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许国低声:“元辅,你注意到没有——陛下今天的每一个字,都是早就想好了的。”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了。
调动造船厂、拨太仓内帑银、组建议事专司……这些决策,不可能是一夜之间想出来的。
唯一的解释是,陛下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申时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万历十三年的秋天,陛下突然要在天津等地开造船厂,朝堂上下一片反对。
有人天津天寒地冻不宜造船,有人开造船厂是劳民伤财,还有人陛下这是被几个海商蛊惑了。
但陛下谁的话都不听。
他把反对最凶的三个御史贬到云南,把工部一个阳奉阴违的侍郎革职拿问,硬是把五个造船厂立了起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陛下是在胡闹。
现在回头看——
申时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胡闹!
那是布局!
从万历十三年开始,到如今万历十九年,整整六年。
六年里,五座造船厂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一百二十艘新式战船下了水,平价仓里的粮食堆到了仓顶,内帑里的备倭专银攒到了三百万两。
六年里,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只是在“推行新政”、“推广新粮”、“整顿军队”。
六年里,没有人知道陛下真正在准备什么。
申时行走下乾清宫的台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万历十三年,他刚当上内阁首辅不久,有一天廷议之后,万历单独留他,问他:“申先生,朕若是想要造可以远洋的大船,你认为在哪里建造合适?”
那时候他还以为陛下是在笑。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一切的开端。
二月初十,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文书从京师发出。
一份向东,经山海关、辽阳,渡鸭绿江,送往朝鲜王京。
一份向南,经济南、南京、杭州,送往福建、浙江、山东三省巡抚衙门。
一份向北,送往辽东都司,命辽东巡抚派员渡江,协助朝鲜勘察海防。
乾清宫西暖阁里,万历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沿着朝鲜半岛的海岸线缓缓移动。
釜山、东莱、尚州、忠州、汉城、平壤、义州……
梦里那场战争的每一个地名,他都记得。
嘉靖则是处于万历脑海中,看着万历的指尖在舆图上停顿。
“祖父!”
万历没有回头,开口道。
“他们来了!”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还在继续,“但这一次,朕已经在路上了。”
万历的手指最终停在釜山的位置,手指不断敲击着。
“不对!祖父!这些还不够!”
嘉靖一怔。
万历转过身来,那双在暗处亮着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芒。
“咱们现在的准备还不够。”
万历继续,“因为这一回,咱们要的不只是把倭国人赶下海。”
嘉靖在万历脑海里看着万历此刻的神色,满脸欣慰。
“你的对!咱们要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这片海一眼。”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把万历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西暖阁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苏醒。
而数千里之外的倭国肥前国名护屋,丰臣秀吉正站在新建成的天守阁上,望着海峡对面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朝鲜。
然后是大明。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情报——琉球国派往明国的贡船,已经在两个月前出发了。
丰臣秀吉将军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盆里。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明国人知道我们来了。”
他笑得很灿烂,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不过没关系,他们来不及了。”
炭火盆里的灰烬被穿堂风卷起来,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名护屋城下,近千艘战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港口里,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兵士们的铠甲和刀枪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芒。
万历十九年的二月初十。
战争还没开始。
但和平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