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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锦衣卫关于哱拜府中“日夜密议”的最新密报也恰好送抵乾清宫。
两份来自不同渠道、从不同角度审视宁夏镇的情报,几乎同时摆上了万历的御案。
万历先看了锦衣卫的密报,又看了戚继光的秋防总呈,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戚继光用“兵备薄弱,将官不和,恐有隐忧”十二个字便点中了宁夏镇的要害,与锦衣卫密报中“哱拜府中日夜有人密议,似有异谋”的警告不谋而合。
他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目光在宁夏镇那个红点上。
“祖父——”
他在心里,“戚继光也看出来了。他在奏疏里‘宁夏镇兵备薄弱,将官不和,恐有隐忧’。他没有明哱拜的名字,但‘将官不和’这四个字,指的就是哱拜和党馨。一个九边练兵总理,一个陕西三边总督,一个锦衣卫暗探——三路人,三种视角,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带着一种对老臣的了解和尊重。
“戚继光是什么人?!他在边镇待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他当年在东南打倭寇时,跟俞大猷、谭纶并肩作战,见过多少将官不和导致军心涣散的例子。宁夏镇的奏报连详册都不敢附,明什么?明党馨已经被架空,宁夏镇的兵册已经不受巡抚衙门控制,而是被哱拜捏在了手里。戚继光是在提醒你——宁夏可能要出事。”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话。
他把戚继光的奏疏合上,重新拿起锦衣卫的密报,又看了一遍那句“哱拜府中,日夜有人密议,似有异谋”。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宁夏周边四镇已集结的兵力,和郑洛、魏学曾布下的那三道半月形围网。
此时,内阁值房里,许国也看完了戚继光奏疏的副本,抬起头看着申时行。
“元辅,戚帅这道奏疏——”
“我看了。”
申时行把奏疏副本搁在案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值房墙上那幅舆图前,手指在宁夏镇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戚继光在辽东有陈文的八千新军,在蓟镇有他自己带出来的数万精锐,宣府、大同也都按《练兵实纪》整训过了。九边之中,唯独宁夏和辽东的原有兵马他插不进手——哱拜的苍头军只听哱拜一人之令,宁夏镇的卫所军官有一半是哱拜的旧部;辽东李成梁的手中亦是拥有大量私兵家将。戚继光在奏疏里用‘恐有隐忧’四个字,而不是‘确有隐患’,是因为他知道宁夏的隐患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九边练兵总理的掌控范围,他只能点到为止。”
许国坐直了身子:“陛下的密旨早就发出去了,魏学曾在固原,郑洛也已经到了,陛下在宁夏周边四镇布的兵力不下十万。这盘棋,陛下从两年前就开始下了。”
“陛下确实早就开始下了。”
申时行转过身,看着许国,“但打仗不只是兵多!哱拜在宁夏三十年,对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堡寨都比朝廷的兵更熟悉。他一旦举旗,头三天是最关键的。魏学曾在固原,郑洛在宁夏外围,宁夏城里有党馨,但党馨是文官,他能守住巡抚衙门三天,就足够了。”
许国沉思片刻,问道:“哱拜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不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知道朝廷在宁夏外围集结兵力了。郑洛到了固原,这事瞒不住。哱拜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抢先动手。以他的性子,他会在朝廷的网收紧之前动手。如果我是哱拜,我会选在朝廷最松懈的时候——比如过年。”
许国沉默了。
窗外,内阁值房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锦衣卫的密报每半月一封,从宁夏源源不断地送来。
哱拜府中的密议仍在继续,苍头军的操演频率不但没有降低,反而从每日三个时辰加到了每日四个时辰。
宁夏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巡抚衙门的亲兵增加了一倍,哱拜私宅周围的便装家丁也多了许多。
两拨人马在城中的街道上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刀随时会拔出来。
宁夏的局势在僵持中酝酿着最后的爆发,而朝廷的备战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浙江、福建两省的开海试行已初见成效,第二批第三批合法出海的商船队从吕宋顺利返航,带回了大量的硫磺、苏木和白银,督饷馆的税银账册上数字逐月递增。
东南沿海六座船厂的船台上,新式战船的龙骨一根接一根地铺下,水师大营里老兵带着新兵日夜操练。
九边各镇在戚继光的统率下完成了秋防部署,辽东陈文的八千新军枕戈待旦。
大明这台庞大的机器,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万历十九年的日历,也一页一页地翻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