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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放慢了脚步,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了很久,终于登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风比底下大得多。
正月的寒风从护城河的方向灌过来,把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猛烈翻卷,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甩鞭子。
朱常洛的冕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住,然后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整个北京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护城河外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棋盘般的街巷里人来人往,正月初一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正阳门外,关帝庙的旗杆上飘着祈福的红幡,天坛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湛蓝色的微光。
再往远处,西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脊上的积雪还没有化,白皑皑地横在天边,像一道银色的边墙。
这座城万历自万历十五年之后的正月初一都会来看,但每一年看到的都不一样。
去年他只能看到正阳门,今年他能一直望到西山脚下那片灰蒙蒙的村炊烟。
“太子——”
万历站在他身边,声音被风裹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耳朵里,“今年可能会有大战。”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父皇的侧脸。
万历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城下的万家烟火,越过西山的雪线,一直望到天边那些被薄雾笼罩的山脉。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父皇,是西北还是东南?”
“都可能!”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九旒冕冠上的玉珠吹得叮叮作响,他把被风吹乱的袍角按下去,又问了一句:“那父皇准备好了吗?”
万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储君。
十岁的孩子,个头已经到他腰了,穿着宽大的冕服站在城楼的风里,的脊梁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清亮如水,问他这个问题时没有畏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很单纯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隆庆六年正月,先帝隆庆皇帝也带他登上了这座城楼。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城楼好高,风好大,城下的街市好热闹。
先帝没有跟他过“今年可能会有大战”,因为那时候先帝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
“朕准备了好几年。”
他把手搭在太子的肩上,那只手不大,但在孩子的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应该够了!”
朱常洛用力点了点头:“儿臣相信父皇!父皇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打赢!”
万历没有话,只是把搭在太子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城楼上的风还在刮,旌旗还在猎猎作响,城下的爆竹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大明万历二十年的第一天,在风雪过后的晴空中拉开了序幕。
脑中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万历二十年!在那个梦中,这一年宁夏哱拜举旗叛乱,倭国丰臣秀吉渡海攻朝鲜,两场大战同时爆发。你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嘉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种只有过来人才会有的郑重。
他没有“你准备好了吗”,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个在梦里让大明焦头烂额、损兵折将、耗尽国库的年份,已经来了。
万历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这片被正月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山河。
护城河的冰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正阳门外的街市上人流如织,卖糖葫芦的贩扯着嗓子吆喝,骡马市里牲畜的嘶鸣隐约可闻。
这片山河,他守了二十年。
接下来,他要为它去打一场准备了五年的仗。
“祖父——”
他在心里,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朕准备好了!”
话音刚,城楼下一骑快马自西而来。
马蹄铁掌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急促而清亮,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马上驿卒背插黄旗,旗上沾满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马匹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跑到城楼下时前蹄一软差点跪倒。
驿卒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宁夏八百里加急塘报”,便直奔午门而去。
万历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匹马从御道上飞驰而过。
他松开搭在太子肩上的手,对身旁的张诚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张诚听得很清楚。
“开始了!”
正月初一的钟声还在城中回荡,宁夏的狼烟已经点燃。
万历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山河,一步步走下城楼的石阶。
朱常洛紧跟在他身后,的身影在城楼的阴影里拉得很长。
城楼上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迎着正午的阳光昂首欲飞。
十二天后,正月十三,宁夏镇。
哱拜在城外校场聚将,苍头军三千余人全副披挂列阵,刀枪如林,马嘶如潮。
次日,党馨下令关闭宁夏各城门,巡抚衙门亲兵全部上墙。
正月十五,上元节,宁夏城的街面上本该挂满花灯,本该有舞龙舞狮、踩高跷、猜灯谜的热闹,但这一天宁夏城里没有花灯,只有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