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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把总……”
党馨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军官,想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
“大人快走!末将这条命是戚帅教的,在哪儿豁出去都一样!”
石继芳、张惟忠皆是拱手,身后跟着的亲兵亦是抱拳,他们都很清楚,这一拱手意味着什么。
马千里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转身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兵士重新杀回城中的火光里去。
党馨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宁夏城。
这座他守了近两年的城池,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火光和喊杀声中。
北门方向,哱拜的苍头军已经彻底控制了校场和北门城楼,叛军的旗帜在火光中疯狂翻卷,像一面正在燃烧的招魂幡。
东门和西门也在激战,只有南门还在朝廷手中,但也撑不了多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奏疏,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他准备向朝廷报告哱拜“校场聚将”的急报,只写了一半,被带出宁夏,也算是他为朝廷尽的最后一点责任。
他把奏疏重新折好,贴身塞进怀里,然后猛地一夹马肚,战马长嘶一声,踏着月光下的驿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叛军彻底占领了宁夏镇城。
校场的喊杀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街巷中零星的马蹄声、刀兵碰撞声和百姓惊恐的哭喊。
叛军分作数路:一路纵火焚烧兵备衙门和粮储公署,一路打开狱门释放囚犯扩充兵力,一路在城中大肆洗掠富户和商铺。
粮储库房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把半座城池都映成了血红色,黑烟直冲云霄,连城外十里都能望见。
囚犯们被放出监狱,有的夺了兵刃加入叛军,有的趁乱抢掠商铺,城中的秩序彻底崩解。
富户们的大门被撞开,家中的银钱、布匹、粮食被叛军一箱一箱地抬出来堆在校场上,惨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城中的官署衙门、各卫所的营房、城防的重要关隘,全部入叛军之手。
宁夏镇四座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苍头军的兵士,城内的街巷中到处是骑着马、提着刀的叛军巡逻队。
这座九边重镇,在一夜之间彻底变天了。
天亮时分,刘东旸在校场高台上召集叛军各部,当众宣布:自任总兵,奉哱拜为谋主,以哱承恩、许朝为左右副总兵,哱云、土文秀为左右参将。
高台上那面绣着“哱”字的大旗旁边,又竖起了一面更大的旗帜,上面写着“讨党清君侧,还我边军公道”。
叛军挟持庆王府,逼迫庆王朱伸域在事先写好的奏疏上盖了王印。
奏疏中颠倒黑白,声称“巡抚党馨欺压边将、克扣军饷,致边军哗变”,请求朝廷“明察边情、罢黜党馨”。
这封奏疏连夜被送出宁夏城。
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密信当夜送出了宁夏镇,直送往河套的蒙古部。
送信的人是哱拜的亲信,意在引蒙古骑兵南下入援,而作为交换,哱拜竟许诺在事成之后,与他们瓜分宁夏。
宁夏失陷,西北震动。
八百里加急塘报从宁夏出发,一路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马蹄踏碎了西北的残雪和冻土。
塘报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正月十五日,致仕副总兵哱拜阴结镇兵军锋刘东旸、副将许朝等人,纠苍头军三千余人叛。叛军焚兵备、粮储诸公署,释狱囚,掠富室,据守宁夏镇城。巡抚党馨、兵备副使石继芳、总兵张惟忠等突围南撤,庆王府被挟持。哱拜自号谋主,刘东旸伪称总兵,悬旗曰‘讨党清君侧,还我边军公道’,同时遣使暗通河套蒙古,邀其南下助逆。宁夏四门俱闭,全城沦陷。”
正月二十二日,塘报抵达京城。
兵部值房里,吴兑展开塘报只扫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变了。
他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但当它真正来临时,那份从千里之外扑面而来的杀气和焦土味仍然让他后背发凉。
他不敢耽搁,当即揣上塘报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正在批阅浙江水师的训练奏报。
张诚轻声禀报“兵部吴尚书求见”,万历抬起头,看到吴兑脸上的表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放下朱笔,接过塘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塘报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等了很久,但真正看到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把塘报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目光在宁夏镇那个红点上。
那个红点终于烧起来了。
但他知道,这张网他已经等了两年。
“祖父——”
他在心里,声音平静如水,“哱拜动了!”
脑中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沉稳而冷峻,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将帅在听到战鼓时的第一声号令。
“那就收网吧!两年前你在宁夏周边布下的三道半月形围网,从延绥到固原,从甘肃到山西,将近十万人的机动兵力,近半年的粮草火药——这一切,等的就是今天。”
万历的手指在宁夏镇的红点上轻轻一点,然后转过身,对张诚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传旨——”
“内阁及兵部堂上官,即刻入宫议事!宁夏的网,该收了!”
张诚躬身退出,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万历重新转过头,望着九边防图上那个被朱笔圈了无数遍的红点。
窗外,正月的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午门的钟声悠悠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撞碎了紫禁城上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