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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问了出来。
这话是感慨,也是确认。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寻常公务:“哱拜在宁夏经营三十年,郑洛和魏学曾在固原布了两年的局。各镇近十万机动兵力的调兵预案和粮草转运线路,兵部已经反复核过四遍。朕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吴兑双手捧着密旨,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陛下圣明!这两份调兵令与兵部所拟预案完全吻合,各镇行军路线、抵达时限、粮草补给点皆已一一对应。臣请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镇!”
万历微微颔首:“准!另加一道旨意给魏学曾——哱拜挟持庆王、暗通河套,此二事为心腹大患。围城之后,先断其外援、绝其粮道,不必急于攻城。庆王若能保全,尽量保全。河套方向若有虏骑南下,就地截击,不必奏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告诉魏学曾——哱拜若遣使求和,不必理会,叛贼没有和谈的资格。”
“臣遵旨!”
吴兑躬身领命,接过两份密旨,大步退出文华殿。
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午门方向。
廷议散会后,申时行和许国并肩走出文华殿。
正月的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殿前的老松树上积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快走到内阁值房门口时,申时行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
“两年前就写好的密旨。”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许国,“维桢!两年前,洮州事变刚平,火赤刚退,陛下就让郑洛和魏学曾同时去了固原。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为了防火赤卷土重来。”
许国点了点头:“元辅,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还在值房里议论过,陛下对宁夏的防备太过郑重其事,哱拜虽然骄横,但毕竟没有反迹,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现在看来,陛下看到的,比我们都远。”
申时行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
那寒气直透肺腑,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万历的密旨是在万历十八年九月写下的。
同一时间,朝廷以“防倭”为名在东南沿海大造战船、大练水师;以“秋防”为名在宁夏周边集结重兵、修筑堡寨。
这几年,朝廷的备战部署始终是双线并行——西边一张网,东边一张网。
西边的网已经收了,东边的网还在织。
“东边还有一张网。”
申时行低声了一句,然后推开值房的门,“走吧!还有一堆公事要办!宁夏的仗打完之后,朝廷的兵力和粮草要往东边转,若是猜测的不错,倭国的那位丰臣秀吉不会等我们太久。”
此时,文华殿东偏殿里只剩下万历一个人。
他独坐在御案后,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
御案上堆积了很多与宁夏有关的奏疏、情报,纸边都已经微微泛黄,那是被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祖父——”
他在心里,“宁夏的网收了!魏学曾的三路大军四万机动兵力已在宁夏外围完成集结,郑洛在城里留的暗桩已经保住了党馨和庆王,北面的河套方向也布了伏兵。朕等了两年,就是为了让哱拜在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发现脚下只有悬崖。”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有的深沉感慨。
“你这两年的准备,没有白费。宁夏这个脓疮,迟早要挑破。哱拜自己跳出来,反倒省了朝廷的事。你把网收了,西北就稳了。西北稳了,你就能腾出手来,对付东边那个更大的麻烦。”
“祖父!”
万历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目光从宁夏那个红点缓缓移向东南,越过万里疆域,在那片标注着“东海”的空白海域上,“朕要的不只是快速平定宁夏。朕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叛乱的下场只有一个!无论是宁夏的哱拜,还是倭国的丰臣秀吉,都一样!宁夏的网收了之后,下一个收网的,就是东海!”
“大明要入海了!”
他的手指在东海那片空白上轻轻一点,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两份已经发黄的密旨底稿。
“张伴伴!传旨兵部,宁夏平叛各镇调兵令即刻发出,六百里加急,不得延误!另,命福建巡抚支可大将最新一批新式战船的下水进度和水师操练考评报上来!宁夏的仗打完,东边还有一场更大的仗要打!”
张诚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离去,万历又补了一句。
“还有——把宁夏塘报抄送一份给蓟镇戚继光!告诉他,宁夏的网收了,让他盯紧辽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固原,陕西三边总督衙门里,魏学曾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宁夏镇舆图前。
舆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宁夏城周边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粮道、每一座烽燧。
他的手指从花马池出发,沿着延绥、固原、甘肃三镇的调兵路线,缓缓移向宁夏镇城那个朱红色的圆点。
帐外,亲兵已经备好了马匹和盔甲,传令兵的马蹄声已经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宁夏的网,开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