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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哱拜末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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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时刻。

“按律办事,本身没错。但朕建议你,再往深处想一层——律法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哱拜犯上作乱,罪不容诛,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你判他九族斩立决,朝堂上那些科道言官不会半个不字。毕竟他罪证确凿,谋逆大罪按律诛九族,这是铁律,也是共识,没人会替他喊冤。但对许朝这些归降之将,处置起来就必须慎之又慎了。这场仗能如此迅速地结束,他们有功劳。魏学曾之前对他们许下的承诺,也务必要兑现。否则,失信于降将,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沉了些,像在拨弄一杆无形的秤。

“哱拜必死,诛九族也无不妥。但你若不区分首恶与胁从,一刀切下去,九边那些蒙古降将、女真降将看在眼里,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对降将,翻脸就可以不认人,功劳再大,一朝有事便是灭族之祸。”

万历睁开眼睛,手指在案卷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祖父的意思是,哱拜九族当诛,但许朝这类提前投降的,要另行处置?”

“正是!哱拜及其九族,斩立决,不如此不足以正国法、儆效尤!他是首逆,他的儿子哱承恩、义子哱云在叛乱中亲率兵卒攻城杀将,是直接执行者,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但许朝不同——他在城破之前就已经归降,若仍与哱拜同罪论处,今后谁还敢降?”

“至于凌迟处死,哱拜等人毕竟为大明戍边几十年,就斩立决吧!”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缓却笃定。

“许朝等降者,则是流放三千里!不杀,但也不留!这样处置,既守住了国法的底线,也让九边的降将看明白一件事——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也绝不会放过叛逆之人。首恶必诛,胁从可活,这杆秤才算摆平了。”

万历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祖父,朕也是这样想的。哱拜是首逆,不杀不足以正国法,其九族当诛。他的儿子、义子亲率叛军攻城杀将,也必须伏法。但许朝这些降者,杀之无益,反而寒了后来者的心。流放三千里,既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也向九边传递了一个信号——朝廷赏罚分明!”

“那便这么定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哱拜九族斩立决,许朝等降者流三千里。不悔改者严惩,戴罪立功者赎罪。霹雳手段与菩萨心肠,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提起朱笔,在孙丕扬的奏疏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阅!哱拜谋逆,罪不容诛。哱拜、哱承恩、哱云、刘东旸、土文秀等人按律诛九族。许朝虽有从逆之罪,然献城有功,免其死罪,流放三千里。哱拜之乱,历时七十余日,魏学曾调度有方,着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三千两。各镇将士论功行赏,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充赏功银。宁夏镇免赋三年,以苏民困。钦此!”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

然后翻到案卷末尾孙丕扬附上的那页建议——“许朝献城有功,可免死罪,流放三千里。”

他在这一页上又加了一行字:“许朝其人,从逆在先,献城在后。功不掩罪,罪不掩功。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然后他把案卷合上,递给张诚。

“发刑部,即刻办!”

旨意下达后的第二天,刑部便在西四牌楼(西市)搭起了行刑台。

西四牌楼(西市)在西安门外,是大明京城处决人犯的传统刑场,每年秋决都在这里举行。

行刑台是一方高出地面三尺的土台,台面上铺着粗砂,那是为了吸血的。

行刑台周围早已被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爬上了旁边茶馆的屋顶,有人挤在对面商铺的雨棚

卖糖葫芦的贩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地吆喝,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行刑台方向看。

哱承恩被押上刑车时,整条西安门大街都沸腾了。

押解队伍从刑部大牢出发,沿刑部街向西,经西安门、西马市大街,直奔西四牌楼(西市)刑场。

沿途的百姓把街道两旁的屋檐、墙头、树杈全都占满了,烂菜叶、臭鸡蛋、泥块像雨点一样砸向囚车。

有人扯着嗓子骂“叛贼”,有人往囚车上吐口水,还有人举着写了“哱”字的纸人放在火里烧。

哱拜的囚车是敞顶的,那些烂菜叶和泥块砸在他身上、脸上,他的囚衣很快就沾满了污物。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躲避,也不愤怒,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哱承恩、哱云、刘东旸、土文秀等人的囚车跟在后面。

他的右肩还包着渗血的绷带,那是城破时被火铳打中的旧伤。

他没有父亲那么镇定,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恐惧。

到了西四牌楼刑场,哱拜被从囚车上押下来,押上行刑台。

按规矩,行刑前要给死囚喝一碗断头酒。

刽子手端着粗瓷碗走上前去,碗里是半碗浑浊的黄酒,酒面上还漂着一只死苍蝇。

哱拜接过来,仰头灌了个干净,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了一地。

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刽子手让他跪下,他不跪。

两个壮汉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膝盖就是不打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生了根的铁柱。

刽子手无奈,对旁边的人低声了一句“这老头骨头真硬”,然后也不再勉强,只是把他往前推了一步,让他站在行刑台的正中央。

哱拜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粗砂。

砂子上还有上一批死囚留下的暗褐色血迹,已经被太阳晒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人有的还在骂,有的在扔东西,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从河套来到宁夏的那个冬天,城门口也站满了人,也有火把,也有旗子,也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那时候那些眼睛里是敬佩,是畏惧,是欢迎。

三十年过去了,眼睛还是眼睛,只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看下去,只是转头对刽子手了一句话。

“利索点!”

刽子手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也是老手了,在菜市口剁了十几年的脑袋,见过的死囚什么样的都有。

但像哱拜这样从始至终面不改色的,他只见过两三个。

午时三刻,监斩官手中的朱笔在斩条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掷于地上。

鼓声一响,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下来。

刀人亡。

西四牌楼刑场外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声,有叫好的,有哭的,有还在骂的……

卖糖葫芦的贩又扯开了嗓子吆喝,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行刑台上的粗砂已经被血浸透。

哱承恩随后也被押上刑台,然后是刘东旸、土文秀,随后是众人的九族。

消息在几天后传回了宁夏。

宁夏城在经历了七十余日的围城之后,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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