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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被城头推下的滚木砸中,惨叫着摔下来,但后面的人没有停,踩着碎石和瓦砾继续往上冲。
第一个登上豁口的是一名年轻把总,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手中那把腰刀已经劈翻了两个倭兵。
他站在豁口上振臂高呼:“大明——”
话音未便被倭军鸟铳击中胸口,仰面栽下城墙,摔在瓦砾堆上,眼睛还睁着,手中依然死死攥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腰刀。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突入,数十名川兵已经从他身边蜂拥而入,刀光翻飞,将豁口处的守兵砍得节节后退,很快便在城头站住了脚跟,不断扩大突破口。
与此同时,城东的查大受听到城西炮声一响,立刻把佯攻变成了真正的强攻。
三千人推着云梯和撞车向七星门发起猛攻,倭军守将宗义智腹背受敌,手忙脚乱,再也顾不上向城西增援。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卯时到午时,平壤城西、城东、城南三面都在厮杀。
倭军虽然顽强,但在明军优势炮火的持续轰击下,城防工事被逐段摧毁,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
城西最先崩溃,川兵从豁口涌入后,迅速沿着城墙向南北两侧扩展,逐段清剿城头的倭军,到午时初刻已控制了整段西城墙。
城东的七星门在破城炮三轮猛轰之后,城门连同瓮城的外墙轰然倒塌,巨大的包铁木门被炸断成两截,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查大受的骑兵蜂拥而入,马蹄踏着碎砖和瓦砾冲进了城内。
城南芦门的倭军在南门城楼被破城炮击中起火后溃不成军,守将弃城而逃,祖承训率骑兵涉水追过城南浮桥,将溃兵截杀于大同江南岸。
西行长在城北牡丹峰上的松山城里目睹了城墙被轰塌的全过程。
他站在峰顶土垒上,看着城墙上的倭军旗帜一面接一面地被砍倒,看着城西的豁口处明军的红色军旗如潮水般涌入,看着城东的七星门在炮火中轰然倒塌,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铁青。
他的第一军团是丰臣秀吉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平壤城里更是囤积了足够支用半年的粮草和弹药。
他本以为可以在平壤城下拖垮明军,耗到明军粮尽退兵。
但他没有料到,明军的炮火比他预想的凶猛得多,明军的攻城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平壤,守不住了。
“传令——全军向南突围,渡过冰封的大同江,向汉城方向撤退。”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把城里的粮草和火药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倭军残部从西行长所在的内城向南门方向突围,一路上被明军截杀无数。
撤退的倭军丢弃了大量辎重和武器,沿途倒毙的尸体从平壤南门一直延伸到大同江南岸。
被烧毁的粮仓在城北牡丹峰山脚下燃起冲天的黑烟,十几里外都能望见。
大同江浮桥上也堆满了倭军丢下的盔甲和器械,来不及烧的粮草被溃兵推入江中,顺水漂向下游。
午时三刻,平壤城四门全部入明军之手。
城墙上的倭军旗帜被一面一面地砍,取而代之的是明军的红色军旗。
最后一处顽抗——城北牡丹峰松山城,在飞云炮连续轰击了半个时辰之后,倭军守军举旗投降。
至此,平壤城内外的倭军主力被全部肃清,朝鲜北部重镇光复。
平壤攻城战,明军以四万兵力攻破倭军万余守军,毙伤俘获倭军六千余人,缴获粮草、火药、军械堆积如山。
倭军第一军团残部在西行长的率领下向南溃退,丢弃了平壤城这一朝鲜北部最重要的战略据点。
李如松策马穿过七星门进入平壤城时,城中的朝鲜百姓从躲藏的地窖、破庙和烧毁的民居废墟中探出头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跪在路边,伸手摸了摸马蹄溅起的尘土,然后仰头看着城墙上那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猎猎翻卷的明军大旗,干涸的眼眶里涌出泪来,声音嘶哑地喊道:“大明天兵来了!大明天兵真的来了!”
更多的人从废墟中走出来,跪在路边,有人磕头,有人哭喊,有人把自己仅剩的一碗稀粥捧出来递给路过的明军兵士。
一个朝鲜老儒趴在李如松的马前,额头抵地,哭得不出话来,只是反反复复地念着“天兵”两个字。
李如松翻身下马,亲自扶起那个老儒。
然后他对身边的亲兵下了一道命令,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令全军——敢扰民者,斩!敢掠民财者,斩!敢奸淫妇女者,斩!平壤城中的朝鲜百姓,皆是大明麾下的子民,是陛下要保全的人。有违令者,不管是谁,本督亲手砍他的脑袋。”
“遵命!”
亲兵翻身上马,举着令旗沿街奔驰,一路高喊,“提督有令——秋毫无犯!敢扰民者斩!”
城中的朝鲜百姓听到这道军令,哭声更响了。
平壤城被倭军占了将近两个月,倭军在这座城里烧杀掳掠,把王宫宗庙焚为焦土,把百姓当作牲口驱使。
如今明军进城,不但不抢不杀,反而下令秋毫无犯,这对于平壤的百姓来,比任何王师的旗号都更有分量。
平壤大捷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平壤出发,经义州、辽阳、山海关,一路昼夜兼程送往京城。
信使换马不换人,驿道上的马蹄声踏碎了沿途州县的寂静。
八月末,捷报抵达京城。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展开这份还沾着驿马汗水的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捷报上详细记录了平壤之战的全过程——城东佯攻、城西主攻、炮兵破城、巷战清剿、西行长溃逃,以及明军在城中的伤亡数字和缴获的粮草军械清单。
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他把捷报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手指在朝鲜半岛北部重镇平壤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南移动,越过平壤,越过开城,越过汉江,最后停在朝鲜半岛中部那座被朱笔圈了无数次的城市——汉城。
平壤只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汉城还在倭军手里。
“祖父,平壤拿下了。”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冷静底下压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有的审慎和深沉。
“平壤只是一个开始,西行长虽然溃逃,但丰臣秀吉在朝鲜还有十几万大军,主力未损。汉城还在倭军手里,拿下汉城,才是真正的转折。汉城一旦光复,朝鲜半岛的局势就彻底翻过来了。拿下汉城之后,你这几年训练的水师就该动了,倭国本土的舰队,不能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