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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军议时的锐利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即将把数万大军送上渡海征途之前,作为统帅必须确认最后一遍的踏实。
近十万条性命,此刻皆系于他一念之间。
此去异国他乡,若不能将他们安然带回大明,他日班师回朝之时,他又有何面目踏上故土,面见陛下。
“各部在半个月之内,完成最后装船。民夫、骡马、辎重、备用军械,一样不许少。对马岛前进基地的粮弹储备继续加运,务必在大军渡海之前囤足三个月的余量。运粮船队的护航力量再加一倍,倭军残部虽然不敢出海,但他们的哨船还在海峡里活动,不能掉以轻心。各营渡海序列和登船顺序按花名册逐一核对,每一个兵都要知道自己上哪条船、坐在哪个舱、登陆后往哪个方向冲。”
“遵命!”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军前会议结束后,诸将各自回营养精蓄锐。
魏学曾独自走出帅帐,登上海岸高处。
正月的海风把他身上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脚底下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礁石上,溅起丈余高的雪沫,在砭骨的寒风里凝作细密的盐霜,簌簌回海面。
他望着对马岛方向,海平线上空一片灰蓝,对马岛隐在薄雾后面,但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了一线淡金色的光。
陈效跟上来,站在魏学曾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在海风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海浪拍岸的轰鸣和远处码头上运粮船队装卸货物的号子声。
“总督,还在想渡海的事?”
魏学曾点了点头,目光仍在海图上,没有回头。
“是啊!正月底,趁北风未转,第一波五千人,由李如松带队,从对马岛启航,直取壹岐岛。这一趟,天时地利人和,少一样都不行。”
陈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没有话。
他跟在魏学曾身边也有一两年了,知道这位总督的性子——越是大事临头,越不话。
此刻他站在这里吹风,不是在发呆,是在心里一遍遍推演。
正月底的北风,是隆冬最后的余威。
虽然刺骨,但风向稳,船队可以顺风直下。
一旦开春,风向转南,东南风盛行,大船队逆风航行反而迟缓,海上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变故。
天时不等人,这份道理,两个人都懂。
远处海面上,水师的巡逻船灯火点点,如星子散。
那些灯火在海风中轻轻摇曳,一艘接一艘地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釜山港外一直延伸到对马岛方向。
那是李承勋布下的巡逻航线,日夜不歇,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牢牢锁住了朝鲜海峡。
正月中旬,对马岛上的粮弹储备达到了预定目标,可支三万大军六月之用。
码头上十条临时栈桥同时作业,运粮船队的三个轮班昼夜不停地往返于釜山港和对马岛之间。
对马岛严原港两侧山坡上新修的四座炮台全部完工,每座炮台配四门重炮和八门轻炮,炮口对准壹岐岛和九州北岸方向。
炮台下的弹药库里堆满了炮弹和火药桶,炮手们日夜操练装填和瞄准,口令声此起彼伏。
釜山港内,各营按渡海序列开始分批登船。
李如松的前军五千精锐率先完成登船编队,三十艘战船和运兵船在釜山港外排成三列纵队,每艘船的桅杆上都升起了蓝底白字的“大明水师”军旗。
船与船之间用旗语和号炮联络,各船哨长手持渡海序列图,反复核对本船搭载的兵力、装备和登陆后的作战任务。
正月末,一切准备就绪。
朝鲜海峡上,北风稍歇的窗口如期而至,连续刮了多日的北风忽然收敛了锋芒,海面从一片白浪翻涌变成了微波荡漾,能见度也好了起来,站在对马岛北端的炮台上,肉眼就能望见壹岐岛的轮廓。
李承勋快步走进魏学曾的帅帐,双手抱拳,声音里压着几分兴奋:“大帅,天时已至。北风减弱,浪高不足一丈,能见度良好。末将已经命人测过三次风向和流速,可以渡海了。”
魏学曾站起来,把海图上最后一道朱笔圈在壹岐岛上的标记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语气铿锵,只了六个字。
“传令——渡海!攻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