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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的正面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阵地前沿数次被倭军突入,白刃战在河滩上反复展开,泥土被血水浸透,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李如松骑马立在帅旗下,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的任务就是当好铁砧,把丰臣秀吉的注意力全部吸在正面,把倭军的兵力全部钉在河滩上,钉得越死越好,钉到刘綎和陈璘的刀子捅进倭军的后腰。
与此同时,刘綎的左军一万五千人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九州中部的山地。
他的川兵是山地作战的行家里手,出征前在蓟镇和四川的崇山峻岭中练了整整六年,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他们在筑后国北部的山林中穿行了两天一夜,白天隐蔽在山谷和密林中休息,夜间借月光和星光急行军,马蹄裹着草席,人衔枚,火把不点,号角不吹,连咳嗽都用袖子捂住嘴。
沿途只遭遇了几支倭军的股哨兵,被前锋的夜不收队用弓弩和短刀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四月十八日凌晨,刘綎的左军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仓城下。
仓城是丰臣秀吉在九州的指挥部,但城中留守兵力不过三四千人,大多是伤兵和老弱,主力早已被丰臣秀吉带往前线。
守城的倭军根本没有料到明军会出现在后方,他们的哨兵一直盯着西面的海和北面的山,却没想到敌人会从南面的山林里钻出来。
刘綎没有给守军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命吴惟忠率三千人趁夜色摸到城下,用火药包炸开了仓城的南门。
轰隆一声巨响,包铁木门被炸成两截,碎木片飞上半空。
吴惟忠率藤牌手率先突入,火铳手紧随其后,城内的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阵型未成便被明军火铳排射打得溃不成军。
刘綎率主力随后跟进,四面围攻,战斗从深夜打到黎明。
辰时初刻,仓城全部入明军之手。
留守的倭军守将战死,城中囤积的粮草、军械、文书和丰臣秀吉的帅印全部被缴获。
刘綎将明军旗帜插在仓城本丸最高处的那一刻,丰臣秀吉的后方彻底断了。
与此同时,陈璘的右军沿海岸线向西疾进,一路清扫倭军在海峡沿岸的哨所和渡口。
倭军在沿岸的防御力量本就薄弱,丰臣秀吉几乎把所有能动用的兵力都带到了前线,沿岸哨所每个不过数十人,渡口的守备兵力更是少得可怜。
陈璘的部队势如破竹,一天之内连克数座哨所和渡口。
李承勋的水师战船同时从海上压过来,舰炮对准海岸上的倭军据点逐个点名,炮声在海面上隆隆回荡,火光在海岸线上此起彼伏。
赤马关海峡东西两侧的渡口——下关、门司、仓港……悉数入明军之手。
倭军留在本州的那数万兵力只能隔海干瞪眼,望着海峡对岸腾起的滚滚黑烟束手无策。
赤马关海峡这道门,被明军从里面牢牢闩上了。
丰臣秀吉接到后方失守的战报时,正在前线督战。
传令兵从后方策马狂奔而来,马匹口吐白沫,浑身大汗淋漓,跑到丰臣秀吉马前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身泥泞,声音带着哭腔:“太阁殿下——仓城失守!明军从南面的山地绕过来了!城门被炸开,守将战死,粮草全部被明军夺了!”
丰臣秀吉愣了几息,手里的军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话,第二个传令兵又从西面狂奔而来,同样满身泥泞,同样面无人色:“太阁殿下!赤马关海峡渡口全部被明军占了!明军战船堵在港口外,我们的船一艘都出不去!海峡被明军锁死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有人低声了句“后方被抄了”,声音发抖,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丰臣秀吉缓缓转过身,望着西面海平线上隐约可见的明军战船轮廓,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终于明白,对面明军那个铁砧般寸步不退的阵线,不是为了跟他决战,而是在等他的后方被抄。
明军的真正主攻方向根本不在正面,而在他的背后。
李如松那猛烈的炮火和不断的推进,全都是诱饵。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逆转了,李如松的正面牵制在此时变成了真正的进攻。
魏学曾的中军主力从博多湾压上,三个方向同时向倭军挤压。
丰臣秀吉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正面是李如松的辽东铁骑和火铳手,左侧是陈璘的右军,后方是刘綎的左军,右侧是海,那是唯一没有明军的方向,但海上的明军水师战船正在缓缓逼近,舰炮的炮口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他和剩下的约两万残兵被近十万明军团团包围在筑前国的一片狭窄区域内,纵深不足数十里,宽不过二十里,四周全是明军的旗帜。
陈效奉命草拟了一封劝降书,用汉文和倭文双语写成。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太阁殿下:贵军已被合围,粮道断绝,退路不通。殿下一人可死,数万将士何辜?若能归降,可保性命。若执意顽抗,玉石俱焚。望殿下三思。”
劝降书由一名被俘的倭军传令兵送进了丰臣秀吉的大帐。
丰臣秀吉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劝降书。
信纸上的倭文字迹工整,是他熟悉的汉字假名混合体,措辞客气但每一个字都不留余地。
他将信看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苦涩和自嘲。
他把劝降书掷于地上,一句话也没。
但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黑田孝高、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浅野长政、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政……这些跟随丰臣秀吉南征北战多年的近臣,没有一个敢开口,但他们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同一个意思:这一局,他们已经输了。
他们能听见帐外隐约传来的明军号炮声和骑兵马蹄声,也能听见伤兵营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哭嚎。
他们都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这些声音会变成震天动地的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