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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田长政跪地请求丰臣秀吉趁夜色突围。
他指着山丘东侧一条还没有被明军完全封锁的路,那条路通向海岸,岸边还有几条藏匿的渔船,可以趁着夜色和大雾偷渡回本州。
只要太阁能回到大阪,就能重新集结兵力,卷土重来。
丰臣秀吉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能突围到哪里去?对岸的人过不来,他们还在观望,毛利辉元在观望,德川家康在观望,连岛津义弘都在观望。九州已经没有我们的城池了,本州那些人巴不得吾死在九州,好瓜分吾留下的权柄。就算吾回去了,谁还会听一个败军之将的号令?”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满脸血污、疲惫不堪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命令,不是感慨,而是一个交代,像是在给自己这一生画上最后的句号。
“不必再死人了。”
夜色降临,倭军残部在丰臣秀吉的命令下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武器被堆放在山丘下,盔甲被解下,军旗被卷起。
丰臣秀吉没有切腹,他在松林边的大帐中静坐,面前放着那把名为“一期一振”的名刀,刀身上还凝着白天的血,烛火映在刀刃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没有拔出刀,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是在看着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
天亮时,李如松的部队率先登上了那座可以俯瞰整个敌军营地的山丘。
大明兵士掀开帅帐帷布时,丰臣秀吉正端坐于案后。
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阵羽织已被人用清水仔细擦拭过,血迹淡了,纹样却依旧鲜明。
他双手平放于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涌入帐中的大明士卒,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木然到极致的平静。
他没有话,只是微微合上了眼帘,像是这场仗、这片战场、这个天下,都已与他无关。
此役,李如松俘获太阁丰臣秀吉及以下将领数十人。
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浅野长政、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政……丰臣秀吉太阁政权的核心人物,几乎被一网打尽,无一人走脱。
缴获的倭军旗帜、军械、文书堆积如山。
丰臣秀吉的帅印、太阁金印、军扇与佩刀,悉数入明军之手。
那些象征权柄与荣耀的信物,此刻静静地躺在战利品清册上,无声地宣告着一个跨越东海、觊觎大陆的野心,就此终结。
九州决战,结束。
从二月登陆九州到四月全歼丰臣秀吉主力,前后不到两个月,丰臣秀吉亲率的三万余大军全军覆没,被俘者近万人,其中包括倭国最高统治者本人。
明军伤亡不过数百,与倭军的损失相比微不足道。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围歼战。
正面牵制,侧后迂回,水陆夹击,关门打狗,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倭军的要害上,每一步都没有留给对手任何翻盘的缝隙。
从佯攻诱敌到包抄合围,整场战役的节奏环环相扣,倭军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困死在预设的牢笼之中。
而这一切的代价,远比万历嘉靖在梦中看到的那场漫长消耗战要得多。
虽然花费的金银比梦中要多得多——火炮的消耗、舰船的征调、粮秣的转运……每一项在之前看来都是天文数字,但收益同样惊人。
此战过后,倭国精锐尽丧,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回天。
用银子砸出来的胜利,终究比用人命填出来的划算。
陈效在统计战果后,禀报魏学曾时只了一句话:“总督,倭国的天——塌了!”
四月二十三日,丰臣秀吉被押入明军博多湾大营。
押解队伍从山丘出发,穿过昨日激战的战场,沿途的焦土上还残留着未掩埋的倭军尸体和毁坏的战车残骸。
大明军营中将士争相围观,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倭国太阁,如今身着一件沾满泥土的朱红色阵羽织,双手被缚,却仍昂着头,步伐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辽东铁骑的骑兵们指着他窃窃私语,有人骂“倭酋”,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但没有人动手,魏学曾下了死命令,不许辱俘,违令者斩。
魏学曾端坐在帅帐正中,陈效、李如松等将领分列左右。
帐中烛火通明,正中央的案上放着缴获的丰臣秀吉帅印、太阁金印和那柄名为“一期一振”的名刀。
丰臣秀吉被带进来后,魏学曾命人松绑,赐座。
两个此前隔海对峙了数月的对手,终于面对面坐了下来。
魏学曾打量着对面的这个人。
丰臣秀吉比他想象中更矮也更瘦,脸上是常年征战留下的风霜和近日围城煎熬带来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
那不是恐惧,不是乞求,而是一种被击败后仍然保留着的尊严。
此人从一介足轻爬到关白之位,统一了倭国六十六州,手握数十万大军,入侵朝鲜,觊觎大明,他的野心和胆魄,确实值得一个对手的尊重。
魏学曾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丰臣秀吉,尔侵我大明属国、扰我大明海疆、戮我大明子民,论罪——当诛!”
丰臣秀吉没有反驳,没有求饶,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看着魏学曾,同样语气平淡地了一句:“你们打过来,是要灭我大和?”
魏学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灭与不灭,不取决于本督,取决于我大明圣天子。但是死多少人,取决于你。你虽被俘,本州还在你外甥丰臣秀次手里,各地大名还在观望。你若能写信劝降,可免倭国生灵涂炭。”
丰臣秀吉沉默了很久。
帐中只听见远处海潮拍岸的声响和帐外的风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刀、签过无数军令的手。
这双手如今空空如也。
“我写了,就能活?”
魏学曾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现在活着,对倭国有用。一个活着的太阁,能让很多人不必死。但能不能一直活着,要看你的信有没有用,要看倭国还有没有人肯听你的话。”
丰臣秀吉听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魏学曾脸上扫过,又扫过陈效、李如松等人,最后在案上那把被缴获的名刀上。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了两个字。
“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