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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像这样一座接一座、毫无抵抗的进军,还是头一回。
七月十八日,骏府城头插上了明军旗帜。
此地旧为德川家康早年驻节之所,如今虽已改由中村一氏镇守,却是东海道要冲,控扼关东平原西南水陆通道。
德川家康在这里留下了德川家的老臣本多正信和三千守军,但三千守军已经全部缴了械,按德川秀忠的法,“正在等待天朝大军清点接收”。
李如松在骏府城门前见了本多正信一面,那是一个干瘦的老人,不卑不亢地站在城门口,见李如松过来,深施一礼,德川家上下恭候王师已久。
李如松没什么,只是挥手让兵士进城接管。
陈璘的水师沿本州东海岸北上的行动同样顺利。
从伊势湾到相模湾,从三河湾到骏河湾,沿途的港口和水军据点纷纷开城投降。
倭国水军本就元气大伤,侵朝水师更是在朝鲜海峡被李承勋打得片帆不敢出海,九州水师在九州决战中被歼灭大半,本州沿海各港的水军大多只是维持地方治安的型船队,见明军水师的战船铺天盖地而来,哪里还敢抵抗,纷纷降服。
陈璘每收降一处港口,便命工兵将港口设施改造为明军水师的临时泊地,船帆降下,桅杆砍倒,所有船只集中上缴,统一编入水师序列。
七月二十五日,明军进抵江户城。
江户乃是德川家康苦心经营数年的关东根基,此时这座城池尚不具备倭国传统大城的完整规制,并无连绵环城高墙,近似一座大型军垒,依托壕沟、古旧石垣与木栅层层设防。
城中央为德川氏居馆,四周分布各家臣屋敷与町人町。
德川家康得知明军即将抵达江户,提前一日只携少数亲随撤出城池,退往江户西北山野之中,将江户城完整交割、一应应对事务,尽数交由跟随明军一同而来的德川秀忠与本多正信主持。
同时城中武库全部敞开,火绳枪、刀剑、弓矢、甲胄整齐码放,数量之多令李如松都微微吃惊。
户册和粮仓也由德川家的家臣逐一清点造册,恭恭敬敬地呈给明军。
到七月底,自本州西端赤马关直至东部武藏江户一带,明军旌旗已然遍布倭国各处重镇与险隘关津。
倭国北疆,北方偏远诸国——出羽、陆奥各处大名纷纷遣使呈上降表,愿纳土臣服大明。
奥州实力最强的伊达政宗率众归降,献上自家陆奥领地舆图与民众户册。
虽然这些北方藩国的降表从北地送来需要时日,但魏学曾更在意的是一条消息,那就是倭国全境,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陈效奉命统计各处战报和降表,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将一份《倭国全境平定奏报》呈到了魏学曾案前。
奏报末尾写道:“自万历二十一年二月登陆九州,至七月末平定本州,前后不过半年,倭国五畿七道六十八州尽归天朝,丰臣氏覆灭,倭国全境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臣魏学曾谨奏。”
魏学曾看完奏报,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倭国已平,请定善后之策。”
然后将奏报封好,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
八月中旬,捷报抵达北京。
张诚亲自将捷报呈进乾清宫时,万历正在东暖阁里批阅浙江水师的训练奏报。
他拆开火漆,展开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奏报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手指从辽东划到朝鲜半岛,从朝鲜半岛越过朝鲜海峡,划到九州,再从九州划到本州,划到大阪,划到江户,最后停在关东平原的位置上。
那片曾经在舆图上只标注了“倭国五畿七道六十八州”的狭长岛屿,如今已经全部入了大明的手中。
万历望着那片用红色标记标注出来的新领土,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舆图前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都不同——往年他站在这里,想的是如何守住;今天站在这里,想的是如何管理。
“祖父,”他在心里,“朕把倭国打下来了。前后不过半年,比梦里的六年快得多。可打下来之后,问题才真正摆在眼前——怎么管?”
“打下来容易,管得住,才是真本事。倭国远隔重洋,孤悬海外,百姓的是另一种话,写的是另一种字,信的是另一套礼法。朕可以把他们的土地踩在脚下,把他们的城池付之一炬,可要让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大明的疆土,让那里的百姓真正变成大明的子民,单靠刀剑是远远不够的。”
“更何况,现在大明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
他望着乾清宫外沉沉的夜色,像是望向了那片刚刚纳入版图的海外之地。
仗打完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像是在掂量一件只有皇帝才能真正理解的千钧重担。
“打下来,是将军的本事;管住了,才是帝王的本事。朕当年没有走到这一步。倭寇之乱拖了十年,平是平了,海防却松了,根基没有扎下去。你现在比朕当初走得远,所以你得想得比朕更深。这个岛孤悬海外,民风强悍,道德浇薄,今日降了,明日未必不反。你要是不想让它变成第二个安南,就得想明白一件事——怎么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心底里认为他们是大明的人。”
“当然,从一开始,我们要的就不是倭国的人,而是倭国的金山银山。是矿,是粮,是港口,是航道。”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极务实的冷酷,“大明的刀锋不斩顺民。老老实实低头的,便当作一般归附之民对待,该耕的耕,该织的织,日后也可为我所用。”
“可若是不老实——”
他微微一顿,嘴角压了压,“那倒也好办。金山银山要开采,矿产要挖掘,正好缺人手。跟那些战俘一样,统统发配去开矿,贬为矿奴,挖到死为止。倭国有数百万人口,最不缺的,就是人。”
万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望着舆图上那片狭长的岛屿,手指在关东平原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对着一旁的张诚开口了一句话。
“张伴伴,召内阁和六部重臣即刻入宫,朕要跟他们议一议——倭国的善后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