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洞里的死气聚在深处,灯火点不亮,人下去就头晕胸闷,待得久了便一头栽进水里。
如今从大明运来的风箱和竹管架在井口,日夜不停地往矿洞里鼓风,又建了排水槽和水车,把矿洞深处的积水抽到洞外。
矿工们再下井,不用再在齐腰深的积水中劳作,灯火也亮堂了许多。
第一批官营白银在三月中旬运抵大阪。
押运的马车用双层油布盖着,车轮在石板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白银解入东瀛承宣布政使司官库的那天,陈效亲自验看,一整箱一整箱的银锭在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白光。
他提笔给万历写奏报:“石见一山,月出白银五千两。他日东瀛治理之费,三成可取于此。”
写完后他又补了一句:“矿工得值,民情渐安。”
万历收到奏报时正是四月初十。
他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矿务重在持久,勿竭泽而渔。工价优厚,可安其心。矿奴脱籍之事,须防地方吏目弄奸,谕布政司严加查核,但有借名克扣、私刑虐使矿奴者,以贪暴论。”
朱笔刚搁下,张诚轻手轻脚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从蓟镇发来的密奏。
封套上标注着“蓟镇总兵衙门火牌急递”的字样,封口火漆上有戚继光帅营的暗记。
万历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密奏是戚继光的三子戚昌国写的,笔迹潦草,显是在病榻前匆匆写就。
信上,武定伯戚继光自去岁入冬以来,旧疾再次复发。
今春之后,病势愈发沉重,已卧床将近两月,水米难进,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驻蓟镇的太医守在榻前日夜看顾,用了不少方子,却也只能勉力维持,拿不出根治之法。
蓟镇又接连延请了北地数位名医,药石杂投,终究罔效。
戚继光自知大限将至,已经开始交代后事。
此信便是他命三子戚昌国代笔,向万历遥叩问安。
信末附了一句戚继光清醒时口述的话:“臣老病侵寻,恐不能再为陛下效命。九边将士,皆陛下之兵;东瀛之局,平倭伯必能胜任。臣死之后,乞陛下勿过哀,以国事为重。”
万历把这封密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次都停在那句“臣死之后,乞陛下勿过哀,以国事为重”上。
东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诚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殿外四月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可万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起二十年前,戚继光从浙江调任蓟镇的那一年,自己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天子,对边事懵懵懂懂,只知道朝堂上人人都在“南倭北虏”,得多了,便也记住了那个从南方调来的将官姓名。
想起九边练兵之前,他召戚继光入宫,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打量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帅,银甲白须,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立在殿前,像一杆插在风中的长枪,不曾有分毫弯曲。
又想起最后一次在城楼旁送他出京,秋风吹动城头的旌旗,老将军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在马上抱拳,声如洪钟:“九边之事,臣在。”
如今,这个“在”字快要走到头了。
他把密奏轻轻搁在御案上,对张诚了一句:“传朕口谕——命太医院速派最好的御医,即日赶往蓟镇。告诉他们,无论武定伯需要什么,朕都准。武定伯若有好歹,朕要第一个知道。”
张诚躬身领命而去。
万历重新提起朱笔,在陈效的奏报上添了一行字:“工价优厚,可安其心;矿奴脱籍,可坚其志。东瀛之事,照此办理。”
写完之后,他将朱笔放下,走到窗前。
御案上的烛火已经熄了,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暖意。
石见银山第一批白银入了库,东瀛的治理也慢慢上了轨道,可他此刻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那个从隆庆年间便像一座山一样镇在大明北疆的老人,可能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