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张学颜见申时行都已表态,心知再争无益,只得俯身道:“臣遵旨。”
万历又让张诚取出一封薄薄的奏疏,展开给群臣看。
众人闻言,纷纷凑近去看,那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显然是人病中亲笔所书。
纸上寥寥八字,纸短意长。
众人心下皆是一凛,武定伯病成这般模样,心里装着的,还是大明的天下。
戚继光的字迹他们大多见过,当年《练兵实纪》的手稿满纸铁画银钩,何曾有过这样虚浮无力的笔致。
便是病中所写,那语句间的气韵也是戚继光的,不铺陈,不粉饰,一句是一句,像他平日用兵,字字都在最要紧处。
万历凝视着那八个字,良久无言。
殿中内外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声。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点在那行字上,像是要透过纸背触到那位老将军还撑着不肯散的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卿,武定伯病中还念着边饷与东瀛,他得对。”
“边饷宜稳,九边将士的饷银,今年一分都不能欠。他们枕戈待旦,守的是大明的门户,朝廷再难,也不能从他们嘴里抠食。”
“东瀛宜养,新附之地,民情未附,不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事,朕不做,你们也不许做。”
他看向户部尚书张学颜,语气转为了不容置疑的旨意:“户部回去便按此比例拟条陈。今后东瀛金银解运比例,五年为制。以五年为期,届时再量情形而调。没有朕的朱批,任何人不许擅自更张。”
殿中诸臣齐声应下。
这一刻,那八字口授便不再是戚继光的谏言,而是新拓之地上一条延续五年、影响深远的国策根基。
张学颜躬身领命,心中那团被东瀛白银撩拨起来的烈火,却在这一刻慢慢熄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自己方才那番心思,与那些眼红金银的朝臣并无二致。
突然,他脑中不期然浮起一桩旧事。
多年前,他巡抚辽东之前,见到了时任内阁首辅的高拱。
那时的高拱二度入阁,秉政已有数年,鬓角虽然已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闲谈之间,高拱忽然了一番话,言犹在耳。
“财赋之事,最怕的不是国帑不足,而是目光短浅。若一味竭泽而渔,把财利尽数拘于官府,民间便无生路;民间无路可走,官府的财赋终究难以长久。”
张学颜至今记得高拱这话时的神情,不疾不徐,像是把半生的从政心得揉碎了,摊开给他看。
那时的他未必全懂,只是单纯记住了。
今日再想,字字句句都像是专门留给他此刻听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出头的君王,对这番话的理解已不在高拱之下。
散朝后,万历回到东暖阁,脑海中嘉靖的声音适时响起:“三分留用,是让东瀛自己养自己;三分充饷,是让军队安心;四分入京,是让朝廷得利。你一个比例,调和了三方。东瀛人有了活路,驻军有了靠山,朝廷也有了进项。治理新附之地,最忌竭泽而渔。全部拿走,逼反了他们,反而一两都得不到。前诏五五分成已算宽厚,但如今既要设府驻军,六分留在东瀛,方是长久之计。”
万历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位一向以权术和猜忌着称的祖父,近几年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殿外暮色已起,海棠花在夕阳下像是鎏了一层金。
他提笔在陈效的奏折末尾批道:“矿务三分四解,永不为例。五年后,再议。银矿所得,不准任何人插手。有私相授受者,罪同贪墨。”
然后他又把戚继光那八个字的奏疏拿起来,放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又大又散,笔锋无力,几个字写得几乎散了架。
他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在浙江亲督义乌矿工、在蓟镇城头披坚执锐、在京师门户声如洪钟地喊出“九边之事,臣在”的名将,如今已经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诚。”
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派人去蓟镇,武定伯若有事情,朕要第一个知道。还有,从内帑里再拨些银子,给武定伯的家人送去,就是朕的一点心意,不必别的。”
张诚应声而去。
万历站在窗前,手中还捏着那封八字奏疏,久久没有放下。
殿外,暮色四合,海棠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片花瓣悄然在石阶上,像是在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