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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
万历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发沉,“朕的祭文,朕亲自写。礼部出人,工部备葬。蓟镇那边,让太常寺派个人去盯着,一应丧仪,皆按伯爵最高规格办。”
他没有再别的。
第二天,宫中就设起了遥祭灵位。
万历没有等到辍朝结束,便穿着素服,在灵位前上了三炷香。
祭文是他昨夜在灯下亲笔写就的,写写停停,一整夜才写完。
张诚捧着祭文在一旁,看着万历捻香、行礼、跪拜,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
万历在灵位前展开祭文,亲自诵读,读到一半,声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祭文中有一段,后来被传抄天下:
“公以百战之身,安我海疆,固我北塞。九边刁斗,因公而振;万里海波,因公而平。今公去矣,山河同悲。”
读罢,万历将祭文凑近灵前烛火点燃,火苗在纸上缓缓爬开,最终化为灰烬,被殿外的风一卷,散入空中。
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烟散尽,才转过身来,对张诚:“传旨——戚继光追赠少傅,谥‘武毅’。其练兵之法、车步骑协同之术,继续加印,分发九边,作为永制操典,不得因人工政息。其旧部中有才者,按功擢用,不得埋没。”
嘉靖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在万历的脑海中低沉而清晰:“戚继光是一个时代的将星。他走了,你要让他的兵法和兵意传下去。将星易,兵道不废。只要你让他的练兵之法继续活在九边,他就不算真正离开。”
万历点了点头,在心里应了一句:“祖父放心,朕不会让戚家军这面旗子倒下去。”
他又传了一道旨:“命陈文从播州动身,速往蓟镇,为武定伯扶柩。播州军务暂由副将代掌,不得松懈。”
陈文接到旨意时,已是八月上旬,贵州巡抚衙门派来的信使赶到军营,将讣告和万历的旨意交到了陈文手上。
陈文正带着新军在山野间操练,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慢慢折好讣告,塞进怀中,然后转身面向北方,单膝跪下,摘盔,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新军将士见状,虽然许多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陈文在地上跪了很久,直到山风把他的甲叶吹得哗哗响,才缓缓站起,对身旁的副将:“戚帅走了,我要回蓟镇送他。这里的操练,交给你了,记住——一天都不能停。”
他星夜兼程,翻越巴山蜀道,入关后沿官道疾驰,赶在九月的出殡前抵达蓟镇。
他一路跑死了两匹马,满脸尘土,甲胄上沾着西南的泥和北方的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硬。
灵堂就设在蓟镇帅府的大堂里。
白幔低垂,烛火摇曳,戚继光的灵柩安放在堂中,那柄雁翎腰刀就供在灵前。
陈文一进灵堂,便摘盔解甲,只着素衣,走到灵前,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极重,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三下之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
堂中诸将站在两侧,鸦雀无声。
陈文站起身来,走到灵前,双手捧起那柄雁翎腰刀。
刀鞘上沾着戚继光临终前的指痕,刀柄的缠布已经磨得发亮,那是老将军半生征战的痕迹。
他握着那柄刀,缓缓转向堂中诸将,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有蓟镇的副将,有辽东的参将,有大同的游击,有从东瀛赶回来的水师把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戚帅走了,但九边的劲不能松。谁要是敢让戚家军的牌子倒了,我陈文第一个不答应。”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得灵堂里的白幔都微微晃动。
那一刻,灵堂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中应了一声。
灵柩起运那日,蓟镇百姓夹道相送。
纸钱如雪,纷纷扬扬洒了一路,从帅府一直撒到城门。
城中的老军户们站在路旁,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儿孙搀着,一个个老泪纵横。
几个当年跟着戚继光在东南打倭寇、后来又随他调防蓟镇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袄,在灵柩经过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上沾满了土。
九边各镇俱设灵位,将士素服举哀,军中暂停宴乐演武三日。
大同的校场上,全营整队,对着蓟镇方向鸣铳三响,声震四野;辽东的军港里,战船降半帆,鸣号九声,在渤海上空久久回荡。
戚继光走了,他一手练出的九边精兵,正在用最朴素也最庄重的方式,向这位老帅做最后的告别。
灵柩归葬山东登州。
护丧的队伍走了半个多月,沿途州县官员闻讯出城迎候,百姓设路祭者不可胜数。
那柄雁翎腰刀,陈文亲手将它重新挂回灵柩之侧。
他跟着灵柩一路走到了登州,又在登州停了三天,才折返播州。
而就在此时,西南方向的暗云,正在悄悄聚拢。
播州宣慰使杨应龙拥兵自重,嗜杀好斗,屡次侵凌周边土司,境内多有酷虐不法之事。
贵州方面屡次上疏弹劾,四川官员则多主张安抚,两省抚按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四川、贵州两份关于播州的奏报,经过驿路加急传递,于九月中旬几乎同时送到了内阁首辅申时行的案头。
朝廷的目光,再一次从北疆转向了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