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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和申时行在乾清宫东暖阁先是议事,最后才听申时行奏报此事,他没有立刻话,只是把四川、贵州两省的折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缓缓放下。
“武定伯刚走,九边要稳。”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西南又起,不能拖。播州的事,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一句‘下不为例’了。传旨九边各镇,各守汛地,不得轻启边衅。各镇的防务,还按之前武定伯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办,一刻不许松。西南之事,朕自调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申时行,又在御案上那两份奏折上,嘴角浮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
“杨应龙朕的大炮战船飞不上山?他错了。朕的兵,也翻得过山。他占的那几座山头,挡不住朕的兵锋。当年武定伯在东南翻山越岭追剿倭寇时,什么山路没走过?他杨应龙以为山高皇帝远,朕就拿他没办法?大明连海外的岛都踏平了,还踏不平他一个播州?”
嘉靖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语调里带着一贯的冷峻,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梦里出现的三大征,宁夏已平,朝鲜已定,东瀛已灭。如今只剩播州这一块了。打完它,你才算真正坐稳了这万历朝。杨应龙不过是疥癣之疾,但他的位置特殊,西南土司成百上千,眼睛都盯着播州。你灭了杨应龙,改土归流,西南土司们就会明白,朝廷的法度不只到中原,也到他们那些山旮旯里。你若不痛不痒地抚一下,这帮人一个个都会变成杨应龙。”
“朕明白。”
万历在心里应道,“所以这一仗,不只要他杨应龙的命,更要他的地。播州平了,就设府设县,派流官治理,把播州的山路一条条修通,屯兵立卡,一改旧制。让西南那帮土司看看——敢反,就是这个下场。”
他提笔在贵州巡抚的告急文书上批了几个字:“军情紧要,该省可便宜行事。播州之乱,着总督速筹进剿,毋得姑息。”
写完后他把笔搁下,对申时行道:“西南用兵,兵部要开始做准备了。粮草、军械、调兵,一样都不能少。如今九月将尽,再有两个月就是年关,待来年开春,山路稍通,便是大军进剿之时。”
“臣遵旨。”
申时行躬身领命,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这件事该怎么安排。
而此时的播州,杨应龙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他一面遣使上表,声称税银之事是“部曲不法”,并非己意,愿向朝廷谢罪;一面暗中调集播州境内的苗兵、土兵和流民,修筑海龙屯的城垒,屯积粮草,布设鹿砦,把整座山修成了一座铁桶般的堡垒。
他派亲信四处联络周边水西、永宁等土司,劝他们和自己结盟。
有的土司态度暧昧,只推要“再观风色”,有的则暗中给杨应龙送去了粮草和马匹。
杨应龙在播州的大营里大宴诸将,酒过三巡,他拍着案几大声笑道:“他万历灭了倭国,那是他的本事。可我播州的万里大山,不是倭国的海。朝廷的大军若敢进山,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罢,他拔刀劈开案上一只烤猪头,刀锋没入猪骨,汁水四溅。
帐下诸将齐声高呼“誓死相随”,声浪震得帐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知道朝廷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了。
这些年朝廷的每一次“下不为例”,都让他心底的不安更深一层。
如今朝廷腾出了手,刀锋已经转向西南。
他不打算等死。
他要在这片大山之中,和那个刚刚灭了倭国的皇帝拼一场。
九月末,万历的部署正式开始实。
兵部传檄四川、贵州、湖广三省,调集兵力,储备粮草,修缮驿道,为来年开春的大举进剿做全面的准备。
湖广的粮船开始沿长江逆流而上,向四川方向转运;四川巡抚衙门在重庆设了粮台,四处采买军粮;贵州巡抚则奉命招募熟悉山地道路的土兵和向导,准备配合大军行动。
一张针对播州的网,正在不动声色地张开。
而远在北京的乾清宫里,万历又接到了陈文从登州发来的奏疏。
奏疏中,武定伯的灵柩已归葬登州,武定伯的几个儿子也已经安顿妥当。
陈文在奏疏末尾写道:“臣在戚公灵前立誓,必将戚公练兵之法传之永久。臣不日即返播州,若朝廷有用兵西南之意,臣愿为先锋。戚公虽去,其兵意不死。”
万历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提笔在陈文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准!去把戚家军的旗子,插到播州山上。”
笔锋下,墨迹森然。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
戚继光走了,可他留下的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且——愈加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