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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海盗见逃不脱,只得乖乖投降。
为首的海盗头子姓何,单名一个虎字,本是泉州卫的一个逃兵。
他在卫所里待过几年,学了些刀法,也学了些江海上的门道。
后来逃出卫所,在海上纠集了一帮无业流民,干起了劫船的勾当。
邓子龙在泉州港外把这股海盗一网打尽后,将何虎押回泉州城,当众斩首示众。
行刑那日,泉州城万人空巷。
何虎被押到城门外,五花大绑,背后的斩标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罪行。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刀斧手手起刀。
首级悬在城门上,旁边贴着告示:“劫掠海商,杀人越货,皆同此罪。”
那告示前站满了百姓,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望着那首级发呆,不出话。
何虎手下的从犯有一百二十多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邓子龙细细审了一遍,发现这些人大多不是惯匪,而是沿海各渔村的贫民。
有的因为渔村被风灾毁了,有的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逼得逃下海来,还有几个原本就是何虎从岸上强拉来的。
一个年轻后生跪在堂下,他本是惠安人,家里是佃户,父亲欠了东家的租,被逼得跳了海。
何虎的船经过,把他从水里捞上来,跟着我干,有饭吃。
他饿得没了力气,就点了头。
到后来,那后生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把地砖磕得砰砰响。
邓子龙没有把这些人全部处刑,而是拣了其中身强力壮的,押往九边军屯,充实边塞户籍,余下的发回原籍,交由地方官编入灶户、渔户,给了一条活路。
邓子龙一番雷厉风行的整肃之后,泉州海面暂时安静了。
但万历心里清楚,只要海上有利可图,杀了一个何虎,还会有张虎、李虎。
真正的根子不在海上,在岸上。
他站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望着窗外夏日的夜色,对脑海中的嘉靖:“祖父,海盗就像是海上的影子。开海越盛,影子越长。一味地杀,杀不干净。得给那些想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一条正路。”
“那就招抚他们。”
嘉靖笑道,似是早有主意,“把那些走投无路、又有些胆色的海盗编入水师,或编入商船队做夫役。让他们从贼变成兵,从刀口上讨日子,变成在官船上吃俸禄。这比你把他们都砍了强。海上的风浪,光靠良民未必能镇得住。有时候,只有同在水里滚过的人,才镇得住水里的鬼。”
万历把嘉靖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忽然眼神一凝:“化盗为兵?!”
他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拟旨。
笔锋沙沙地在纸面上,写着:“凡沿海海盗,若能自首归顺,可免死罪,编入水师或商船队为夫役;有武艺超群者,可充水兵。愿赴九边军屯者,给田给种。”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清盗之余,当查沿海无业之民,愿垦荒者给田,愿从军者编伍。海上有路,陆上有田,则盗源渐绝。”
搁下笔,他把旨意念了一遍,然后对张诚:“发内阁,转兵部和沿海各省。告诉他们,化盗为兵不是养虎为患,是把虎关进笼子里,给大明看门。办好了,是海上的德政;办砸了,是海上的祸端。要让水师和地方官都明白这个分寸。”
张诚领命去了。
旨意发出后,沿海各省立即动了起来。
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巡抚衙门先后张榜,把朝廷招抚化盗的旨意传遍沿海各县。
泉州、宁波、广州的码头上,都贴起了告示。
几个识字的人站在告示前念,四周挤满了船工、渔民和闲汉。
有人听到“自首免死”时,眼睛亮了一下;有人听到“给田给种”时,悄悄地朝人群后面退去。
码头边的茶棚里,几个船主凑在一起议论。
一个:“朝廷这招厉害!杀了贼头,又给从贼的一条路,这是把海盗的根子刨了!”
另一个点头:“就是!那些后生家,谁不想吃官粮、种官田?风里浪里抢船,哪个能睡踏实?”
第三人却冷笑:“话是这么,可也得地方官真给田、真给种!不然,招了也是白招!”
几个人便都不话了,只闷头喝茶。
数日之后,舟山群岛外海的一处荒岛上,一个叫郑老五的头目把手下二十来人聚在海滩上。
海风很大,把他们的破衣吹得哗啦作响。
郑老五从怀里摸出一张从陆上捎来的告示,让认得字的念。
那后生念得磕磕巴巴,但“自首免死”四个字还是清楚地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有人低声:“五哥,要不咱们也去投了吧。再这么下去,早晚喂了鱼。”
郑老五蹲在沙地上,用刀尖一下一下地划着沙,半晌才道:“投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后生道:“可这么漂着,哪天是个头?官船越来越多,旧弟兄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咱这几条破船,还能跑几趟?”
郑老五没再话。
海浪一下一下地舔上沙滩,把他的刀痕抹平。
月光照下来,照得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而在更南边的深沪湾,几个曾在何虎手下干过、后来逃散的海盗,也正躲在岸边的礁石洞里商量。
他们没粮了,也没船,只能夜里出来摸些渔船。
一个年纪大些的:“我听邓大人会把那些投诚的弟兄都编进了水师,有的还发了号衣。咱们若去投,兴许也能留条命。”
另一个年轻些的却怕:“咱们手上沾了血,官军能饶?”
几人争论到半夜,也没争出个结果。
洞外的海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们瑟瑟发抖。
夜色渐深,海上的风似乎已经吹到了京城的深宫之中。
万历推开西暖阁的窗,夏夜的风从南海的方向来,闷热而潮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戚继光还活着的时候,曾在乾清宫东暖阁中对自己过:“海上的盗,和地上的盗,其实是一路人。逼急了就造反,给条路就回乡。大将军手里的刀,不能光知道杀人,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刀。”
此刻,这把收刀的尺度,终于从北方的边塞,移到了南方的海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云影,觉得那像是海,又像是一面正在升起的帆。
而在数千里外的舟山群岛,一场关于“招安”的风声已经彻底传开了。
那些藏匿在岛礁之间的海盗们,正透过海雾,望着官船上的灯火,盘算着自己往后的路。
有人想再赌一把,也有人,正悄悄地把刀埋了起来。
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的身影和心思都裹在一片茫茫的白中。
海面上的官船灯火若隐若现,像一排浮动的星子,又像一道缓缓收紧的网。
那网并不急着下,只是静静地亮着,照着这片刚刚被血洗过、又即将被潮水抚平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