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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化盗为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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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这件事的,是泉州浯铜游把总陈绍安。

此人四十来岁,生得黑瘦精干,曾在戚继光、陈璘手下当过差,后来灭倭之战结束之后,因功被调来福建海上水寨,专管闽海一线巡哨。

他脸上有一道从耳后到下巴的旧疤,是当年在朝鲜海峡夜战中留下的。

此人不爱话,但行事极有章法。

他把归顺的海盗按船只和火器操练的程度分作三等:上等的,直接补入水师各哨,当水兵;中等的,编入护商船队,当桨手和炮手;下等的,暂留水寨做杂役,观其行止,再做安排。

每日天不亮,他便亲自到水寨里的操场上,看那些归顺的人练船操。

从摇橹到升帆,从结绳到打旗,一样一样地考,一样一样地教。

有个归顺的海盗练了大半个月,被升到上等,兴冲冲地跑来谢他。

陈绍安只“嗯”了一声,:“上等不是给你做面子的,是让你上船打海盗的。打不好,还会降回来。”

那人愣了愣,把胸脯一挺:“大人放心,我在海上就没怕过谁。”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嘴角却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练了几个月,这批人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他们天生是吃海上饭的,船上的活计没有不会的——摇橹、操帆、看潮汐、辨风向……都是一把好手。

更难得的是,他们敢打敢拼,真碰上事的时候不发怵。

一次巡海队护着几艘商船从泉州去宁波,半路上遇到一伙海盗来袭。

海盗分乘五条快船,从侧后包抄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巡海快船,正是由十几个归顺海盗驾着。

他们不但没跑,反而主动掉头追击,咬住了海盗的一条船。

那船上的海盗也凶,两边在浪头上一来一往,短刀、竹矛、渔叉全用上了。

最后归顺海盗们凭着对水道的熟悉,从一条暗流口子上斜插过去,将海盗船逼到一处礁石后头,生生将其逼停。

他们捉了为首的头目,还捞回了两箱被抢的绸缎。

那两箱绸缎被海水浸得半湿,可箱底的货签还在,失主当时就在后头的商船上,远远看见自己丢的货被追了回来,跪在甲板上朝水师的方向磕头。

陈绍安知道后,在给兵部的报告中写了这么一段话:“以盗制盗,事半功倍。这些旧日海寇,惯于风涛,熟于岛礁,用之剿盗,如使犬逐兔,往往能获奇功。数月之间,闽浙海路渐清,商旅渐通。”

那报告用行楷写成,字迹不算漂亮,却极有力道。

兵部把这份报告摘录了一节,转送九边各镇,让各镇参详参详。

九边将领们看了,反应各异。

有人不以为然,海上是海上,边塞是边塞,不能一概而论。

也有人半开玩笑地:“海上用贼打贼,咱们北边也可以学学,用降夷守边。”

这话传到万历耳朵里时,已经是九月末了。

万历在乾清宫看到水师的报告,又把那份“以盗制盗”的段看了一遍,对脑海中的嘉靖道:“祖父,这就是你的疏与堵的差别吗?一味地杀,海上只会越杀越乱。如今这些人从贼变成了兵,既安定了海上,又充实了水师。一石二鸟,虽然花费了不少钱粮,但相比之前,还算划算。”

嘉靖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审慎:“化盗为兵,是步好棋。但你得把好一个分寸——不能让人觉得,当海盗是当兵的捷径。否则人人都先去当几天海盗,等着朝廷招抚,那还了得?招抚之策,当定下期限和赎罪之规,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万历深以为然。

他思索一番之后,提笔拟旨:“凡投诚入伍之海寇,设三年赎罪之期。赎罪期内只给粮饷,虽有战功,只给赏银,不得遽行升授官职。待期满之后,再论功叙迁。若赎罪期内再犯奸盗,罪加一等,从重究治。”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其有执迷不悟、仍行劫掠者,官军会剿,不分首从,皆斩。”

这道旨意下达后,海上的归顺潮更盛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海盗,见朝廷既有活路,又有规矩,不再像以前那样铁了心跟官军对着干。

到十月初,浙闽沿海又有两股较大的海盗团伙陆续投降,被编入水师的超过三百人。

陈绍安把这些人打散编入各哨,不让他们聚在一处,每晚派人清点,三个月内再立新功者,还另外给赏。

海路上,商船被劫的案子少了七成,泉州市舶司的奏报,这两个月的税银比去年同期又涨了不少。

那些曾因海盗出没而犹豫不决的船主,又纷纷把船开了出去。

从泉州到宁波的海道上,白帆点点,往来如织。

海风里裹着的,早就不只是咸味,而是越来越浓的金钱味和丝绸香。

而九边那边,万历则特意叮嘱兵部:“北边所谓‘以夷守边’之策,利害交织,务须审慎,不可轻易推行。九边之事,仍以武定伯旧制为本,不要因海上之利,乱了边塞之规。”

兵部接旨,将这道口谕通传九边各镇。

蓟镇的陈文看了,对左右:“陛下得明白。海上用盗,是没奈何的法子;北边用夷,却是自毁长城的根。咱们守边的人,不能看着南边热闹,就忘了北边的本分。”

左右皆以为切中肯綮。

另一边,乾清宫中,万历又把这几个月里东南沿海的奏报翻了翻,发现开海带来的财富效应,已经顺着商路,从泉州、月港一路传到了广州,传到了南洋。

许多商船满载着大明的生丝、瓷器和茶叶,正在海路上往来奔忙。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十月的北京已是深秋,乾清宫外的枫叶红了,风把几片叶子卷到窗沿上。

他忽然想起,广州的海商和泉州的海商们,此刻想必正盘算着,把船造得再大些,把船帆升得再高些。

那一船船越洋而去的,是大明的丝绸,也是这座帝国正在向更远处伸展的触角。

而触角的尽头,究竟通向何处,还得由那些在风浪里讨生活的人,一点一点探出来。

他合上奏报,又走到海疆图前。

图上那片湛蓝的海,已经被各色航线标注得越来越密。

从泉州到吕宋,从月港到暹罗,从宁波到倭国,从广州到满剌加,还有那条刚刚被探险船队画上雏形的、通往更西处的虚线。

他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条虚线缓缓移动,从满剌加向西,经过一片空白,再经过一片空白,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图角掀起又下,像在催促他把那条虚线画得更长、更实。

他低声:“化盗为兵,是给过去的人一条路。开海通商,是给将来的人一条路。如今两条路都通了,就看他们能走出多远。”

“下一步该开始准备了。”

完,他转身走到御案前,重新翻开那份泉州水师的报告。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宫人轻手轻脚地点上灯。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他眼底那一点沉静而笃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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