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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乡一愣,没话。
那吏是河南人,姓徐,三十来岁,读过几年书,在潞王府里做个七品典簿。
他望着渐渐退后的海岸,眼里有些发潮,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他媳妇和两个孩子就站在码头边的人群里,他方才在船上找了半天,只看见媳妇怀里抱着的,大的那个骑在舅舅肩上,朝他挥手。
他喉咙发紧,只好把头别过去,看海。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不强求所有人带家属。
潞王朱翊镠不知有没有听见。
他站在船尾,望着渐渐退去的故国海岸。
泉州的城墙、码头、庙宇、桅杆,一点一点地缩,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抹浅灰色的细线。
他忽然开口,对身边的纪善低声了一句话。
“此一去,便不再是客。”
纪善姓陆,名之谦,乃是潞王自卫辉府带出的旧属。
他四十出头,生得面白无须,眉目清朗,穿着八品文官常服。
此人早在潞王之国卫辉时,便在王府中任纪善一职,负责讲授经史、规谏讽谕。
潞王这次出海外藩,他本可留在卫辉,另谋差事。
可当潞王问他愿不愿同往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夜便回家打点行装。
陆之谦的妻子已故,膝下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他把女儿托付给了族中兄弟,自己收拾了几箱书,跟着潞王上了船。
他先是一愣,随即朝潞王深深一躬:“王爷得是!从今往后,那里便是家!”
海风从南边吹来,把船帆灌得满满的。
四十艘船首尾相接,在碧蓝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道洁白的尾迹。
帆影如云,渐渐融进了那片无垠的蓝色里。
而吕宋岛西岸的玳瑁港,还在几百里之外静静地等着,等这批远道而来的人,去把它建成一个大明海外的新家。
船队行出外海后,天色渐渐亮透。
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下完全升起来,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
沈有容站在“镇南号”的船楼上,用千里镜望了望前方,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支长长的船队。
他看见“承天号”居首,后头的船一艘接一艘,像一条蛟龙在海上游动。
水师的巡海快船则分在两侧,像两排护卫。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船,保持队形,航向偏南,往玳瑁港方向。沿途各船加强了望,有可疑船只,即刻示警。”
传令兵应了一声,飞快地攀下船楼。
船队在南海上行了几日,一路顺风。
宗室子弟们起初还兴高采烈,每日聚在甲板上看海,比划着到了吕宋以后要如何开垦、如何建城。
可海上的日子毕竟单调,过了头几天的新鲜劲,不少人便开始晕船。
那些九边老兵倒是适应得快,他们中有不少人乘过船,虽不如履平地,却也不似那些锦衣玉食的年轻人般吐得七荤八素。
黄老兵带着几个老兵在各船间走动,教那些年轻宗室子弟用姜片贴在肚脐上,又教他们看远处的海平线,这样能好些。
潞王自己倒是不晕船,每日早起,站在船头看海,和沈有容用旗语传话,偶尔还下到船舱里,看那些工匠和医官可有不适。
第十五日傍晚,海面上起了薄雾。
沈有容站在船楼上,眉头微皱。
这里离玳瑁港已经不远,可雾一起,视线便短了。
他命船队放慢航速,又让前头的快哨船回来两艘,跟在主力两侧。
各船之间以号灯和号角联络,雾中灯光昏黄,号角声此起彼伏,倒让这海夜多了几分警戒的意味。
雾势不减,潞王索性乘了舟,亲自前往了沈有容所在的战船。
登上船后,他见面便问:“沈将军,这雾要多久能散?”
沈有容道:“不好。南海的雾,有时半夜就散,有时到天亮还浓。王爷放心,臣已命船队减速,此处离吕宋西岸已不足百里,雾散之后,再行半日,便可到玳瑁港。”
潞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影,忽然道:“到了玳瑁港,先让将士们歇一歇,不要急着下船。等把岸上的情形探清楚了,再分批登陆。”
沈有容道:“臣也是这个意思。明早先派两船艇上岸,探一探港内水深和岸上虚实。若无异样,再请王爷的座舰入港。”
潞王道:“好!这事你去安排,本王听你的。”
沈有容抱拳领命。
次日天未亮,雾果然散了。
海面上干干净净,像被水洗过一般。
天色泛青时,了望哨便发现了吕宋西岸的轮廓。
那海岸线低缓,林木茂密,几处海湾如臂弯般伸入海中。
沈有容命两艘艇先行,每艇八人,带了短刀和火铳,往玳瑁港内探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艇回来,港内水深足够百石大船停泊,至于潞王所乘坐的千石大船,只能暂时停在港口外海处。
岸上是一处不深的湾滩,滩后有一片平坦草地,再往后是密林,林中有几座当地土人的茅屋,未见西班牙等西夷人的踪迹。
沈有容听了,这才放心,命船队依次入港。
玳瑁港,便是潞王此行的终点。
这里位于吕宋岛西岸偏北,背倚一片低缓的丘陵,前有海湾环抱,水深避风,确实是一处难得的建港之地。
船队入港时,岸上那几户土人早跑了,只留下几座空茅屋和几缕未熄的炊烟。
几只野鸡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棱地掠过水面,又回林中。
一切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承天号”因为体量的原因,停在了港口外海处,潞王乘坐一艘百石战船,靠在了港内一处天然石阶之上。
水手们抛下缆绳,搭起跳板。
潞王整了整衣袍,按着御赐宝刀,踏上了吕宋的土地,自己未来的藩国之地。
这土地被海水打湿,踩上去又软又韧。
他站定,回头望了望船队,又望了望眼前那片陌生的海岸,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从林间穿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香,与大明海岸的海风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对身后陆续下船的宗室子弟和将士们了一句话。
那声音在晨光中远远传开,惊起一树栖鸟,扑棱棱地飞向泛白的天际。
“今奉天子敕谕!本王,承天子新命,改封靖海亲王。自此之后,此片疆土,即为大明海外藩封之地。”
“我等,已至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