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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集市上,每逢土人带着山货来,便有明人拿出针线、盐巴、衣服和他们交换。
两边语言不通,便用双手去比划。
比划不通,便笑。
笑,便成了这片地域最通用的言语。
九月初,陆续有吕宋各地的华人后裔闻讯赶来。
最先来的是几十个在附近山林里烧荒种地的汉民后代,接着是几个从南边过来的商贩,再后来便是一群群拖家带口的,背着锅碗被褥,走了上百里山路来到玳瑁港。
他们操着已经有些变调的闽南话和广东话,脸上是常年日晒留下的黝黑,看靖海城的样子时,眼里却都是热切。
那些人的衣裳五花八门,有穿旧明装的,有穿当地土布的,也有把两种衣裳混在一起穿的。
可不论穿什么,他们见到那面“明”字大旗时,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朱翊镠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同胞后裔。
他让人在城外搭了几排草棚,供新来的人暂时安身,又命陆之谦登记造册。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抓着自己的孙子和孙女,走到朱翊镠面前就要下跪。
朱翊镠忙扶住他。
老汉抹着泪:“王爷,的姓林,祖上是漳州人,到吕宋已经四代了。这地方,我们盼了不知多少年,盼着能有大明的人来,给我们做个主。今日可算是盼到了。”
他身后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不过十岁,的才五六岁,都赤着脚,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后。
朱翊镠让陆之谦给孩子们拿些糕饼,又对老汉道:“以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本王在此一天,便护你们一天。”
朱翊镠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陆之谦,:“这里原本就是华夏血脉散之处。我们来了,他们就有了根。”
陆之谦深深一揖,:“王爷得极是。”
陆之谦虽是文官,这几日里也跟着众人一起劳作,原本白净的面皮已被海风和日头吹晒得发红,袍角上沾着泥点,却比在卫辉府时更多了几分精神。
从那日起,靖海城的工地上便多了许多华人后裔的面孔。
他们有的帮人开垦,有的帮人盖房,有的从海边背来鱼虾和贝类,让城里的人吃上了一顿海味。
那些海味用大锅煮了,撒上从泉州带去的盐,香气在工地上飘出老远。
一个从吕宋南边来的年轻华人,吃到第一口热汤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怕人看见,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又埋头去搬木头。
陆之谦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了一笔。
水师在外海驻留了一个多月,直到九月底,沈有容才到靖海城向朱翊镠辞行。
此时城西的稻田已经抽了穗,土墙外也挖好了护城壕。
护城壕里注了河水,几只白鹭在壕边,伸着脖子在水里啄食。
沈有容从南边来,一路见那稻田如茵,水渠如网,不禁点头道:“王爷好手段,才来两个月,这里已像一片江南了。”
朱翊镠笑道:“都是将士们出力,本王不过动动嘴。”
沈有容道:“王爷过谦了。这地方选得好,土肥水足,将来必成大埠。”
他着,从怀里取出一份海图,递给朱翊镠,“这是臣这一个多月在吕宋西岸测的水道图,标了几处暗礁和可泊船的湾口,献给王爷,或日后有用。”
朱翊镠双手接过,郑重道:“将军这份礼,比什么都重。”
他当即让陆之谦把图收好,又命人备宴。
朱翊镠设宴为沈有容和几个水师将领饯行。
席上,他端起酒碗,先敬了沈有容一碗,:“将军替本王在海上压了一个月的阵。此恩,本王记着。日后靖海城的船,但凡在海上遇见大明的兵船,必先让出水道,鸣号致意。”
沈有容连不敢,又一碗一碗地敬了回去。
那酒是漳州带去的,酒味不烈,却后劲绵长。
几碗下去,在座的人都有些微醺。
黄老兵举着酒碗,对沈有容道:“将军,老黄是个粗人,不会话。这碗酒,敬陛下,敬戚公,敬九边的弟兄,也敬将军。”
他完,仰头饮尽,然后把酒碗翻过来,一滴不剩。
沈有容眼眶微热,也一饮而尽。
宴罢,沈有容带着水师船队起航北归。
他站在船尾,望着靖海城方向,那面“明”字旗正迎风翻卷。
水师的战船缓缓驶出玳瑁港,海面上风平浪静,船队拖出数道白尾。
沈有容望着岸上的灯火,忽然对身旁的中军:“这一趟,我们没白来。”
那中军也望着岸上,轻声道:“王爷是个干事的。”
沈有容点头,不再话。
他知道,一个新的藩国,已经在吕宋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十月,朱翊镠的奏报送达京城。
那奏报是陆之谦代笔的,用蝇头楷写了厚厚一叠。
奏报里详述了登陆、建城、治土、睦邻的经过,并附上了垦田数目和户口清册的初步统计。
垦田已开出一千一百余亩,新附华人后裔编户三百余口,府兵和工匠合计两千七百余人。
奏报里还夹了一张陆之谦画的靖海城草图,城址、水渠、稻田、壕沟……一一标明,虽是草图,却条理分明。
万历在乾清宫里一字一句地看完,忽然对嘉靖:“祖父,吕宋那一面大明的旗,插下去了。”
嘉靖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一旗立,百旗随。你在海外的布局,开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激赏:“接下来,便是以此为基点,覆盖整个南海。这一步迈出去,大明的海疆,就再不是从前那几座孤岛了。”
万历把奏报折好,放在御案上。
此时殿外秋风正劲,把殿中的几片枯叶卷起来,旋了一圈,又缓缓在金砖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天,许久没有话。
而遥远的吕宋岛上,靖海城的土墙外,一条新开出的水渠里,清水正哗哗地流进稻田。
风从南海吹来,把稻田里的水光吹得粼粼闪闪,像是无数片碎银子铺满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