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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一份密报从江户传到大阪。
密报,德川家康虽然拒绝了增田仁右卫门尉的请求,却并没有告发此人。
非但没有告发,德川家近日还在秘密储藏兵粮,往几处山中庄园运送盐、铁和火药,其麾下部分精锐武士也被分散编入乡间的“农兵”之中,白天种田,夜里操练,形迹颇为隐秘。
密报最后写道:“江户城北三里处,有德川家新建谷仓三座,以茅草覆顶,外似寻常农舍,实则墙厚数尺,可储粮数千石。其近侍言,入冬以来,德川家康每夜独坐书斋,观海图,默思良久,似有深谋。”
陈效把这份密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递到魏学曾面前。
“这个老乌龟,还是在等。”
陈效顿了顿,接着,“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可他也没有把门关死。他既怕明军,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一旦哪天大明在别处出了事,或者东瀛驻军有了疏漏,他就会从壳里探出头来。”
魏学曾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他如今总制东瀛,军政民政一把抓,整个人比在朝鲜时又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又冷又亮,像两块浸在井水里的铁,闪着寒光。
他沉思片刻,慢慢道:“他还在等变数。那我们就让他等。等东瀛的流官把土地册子编完,等他下辖的领民都习惯了大明的法度,等他那些农兵发现种田比操练更能喂饱肚子——到了那时候,他就没有变数可等了。一个没有了变数可等的人,不过是蹲在井底的青蛙,他自己不跳出来,我们就连井盖都不用掀。”
陈效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压低声音道:“伯爷,我有一计。”
“何计?”
“德川家康的根基,不在于他那几千个农兵,而在于他手底下那批旧武士和乡村里的庄屋、名主。这些人世代受德川家的恩养,才肯替他卖命。若我们给这些人一条比德川更好的路走,他们自己就会把德川的根基掏空。”
“你的意思是——”
“开科举!”
陈效,“在东瀛开科举,选倭人中有才学者为吏,以倭治倭。各县各乡,凡识字能文者,皆可报考;中试者,授以吏员、书办之职,优其俸禄。东瀛的读书人,这两年多来,读的本来就是汉家的书,写的本来就是汉家的字。只要朝廷把科举这扇门打开,那些有才学的人就会争着去读圣贤书,去做朝廷的官。到那时,德川家康手底下那些庄屋、名主们,还会把儿子送到他的农兵队里去吗?”
魏学曾抚掌道:“好毒!但管用!”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东瀛的旧学究不少,若都来考,取或不取,如何甄别?倭人会不会觉得这是朝廷在收买人心,反而生了逆反?”
陈效道:“所以科举要设层次。先在各县设童生试,取识字通文者;再到大阪、京都两府设乡试,取通经义、明算学者;最后到布政使司设会试,由布政司和提学官亲自主考,取其中最优者,授以九品至八品之官。考试内容与内地相近,但可减去制艺,加重算学、地理、律例等实务。如此,所取之人,既能为朝廷所用,又不会与内地士子争名额。至于逆反——倭国读书人苦于没有出路久矣。如今朝廷给他们出路,他们感激还来不及。”
“若是真敢违逆,还有李将军在此。”
陈效到“违逆”二字时,魏学曾微微点头。
他想起这两年多来在东瀛各地的见闻。
倭国的旧有科举不兴,读书人除了出仕于大名,几乎没有别的晋身之阶。
如今大明设省,旧藩渐废,那些读书人既不是武士,又不是农人,正处在无路可走的尴尬境地。
此时若开科举,就是给他们开了一条活路。
人只要有活路,便不会轻易去赴死路。
这一年多下来,他算是把倭人这个族群的脾性摸了个透。
知礼而无大义,拘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
你强时,他们伏地做狗;你弱时,他们转眼便是豺狼。
这种人,若是让他们自己掌了权,转头就会把刀架在同胞的脖子上。
不过,这些他并不在乎。
倭人越乱,大明的统治便越稳固。
一群只知内斗的困兽,总好过一只养精蓄锐的恶狼。
魏学曾听罢,点头道:“好!就按这个章程,拟个条陈,送京城请旨。另外,让江户那边盯得更紧些。德川家康既在储藏兵粮,我们就不能装作不知。盐、铁、火药的买卖,从下个月起,凡东瀛省境内,一律实行官卖。民户买盐,须凭户帖;铁器买卖,须经官府登记,同时大力打击走私。这样一来,他储藏得再多,也只是死物。他真要动,还得先过官卖这一关。”
陈效一一记下,又笑道:“这条令一下,德川家康怕是更要睡不着了。”
魏学曾也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冬日海面上浮着的一层碎冰:“睡不着就睡不着。只要他不动,就还能当他的江户城城主。若他真敢动,江户城头也不差再插一面大明的旗。”
十二月初,陈效的条陈送进了乾清宫。
条陈写得不长,但条理分明,先陈东瀛现状,再述德川家康异动,最后提出“以科举收东瀛士人之心,以官卖杜私藏军资之路”两条对策。
万历逐条看完,提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准!”
又单独写了一行:“以文化之,以科名诱之。倭人聪慧,可为我用。”
他搁下笔,对脑海中的嘉靖:“祖父,科举一开,倭国的读书人就会去读圣贤书。三代之后,这里就不再有倭国了。”
嘉靖的声音悠悠响起:“正是此理。历朝历代,凡以兵戎取之者,未必能久;以文教化之者,方能长久。你这一手,比魏学曾的大炮还厉害。”
万历轻轻一笑:“到那时候,只有大明的东瀛省。至于德川家康,就让他再等等吧,等他手下的人都考了朕的八股,看他还拿什么去反。”
他完,又翻开九边巡阅的折子,看了一遍,提笔批道:“东瀛事稳,北边更要稳。武定伯虽殁,九边操典不可一日荒废。着兵部派员巡阅,不达标者参劾。”
写罢,他将折子合上,抬头望向殿外。
冬日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御案上的朱笔照得发亮。
窗外的风里,似乎已经带了些从海那边吹来的消息。
那消息里有吕宋的稻浪,有东瀛的钟声,有更远处那些尚未被大明水师踏足的海面。
海的那一边,还有人在观望,有人在谋划,有人正在把目光从旧世界投向新世界。
而在这紫禁城的深处,万历坐在御案前,听着窗外的风,一言不发。
他知道,大明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