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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把名册往他手里一塞,翻身上马,只了一句:“去海西!”
他明白,陛下这是把辽东最要紧的一盘棋,交到了他手上。
而棋局的胜负,不在建州的城寨里,而在海西女真的帐篷间。
那里,也正是他下一步要子的地方。
陈文出了辽阳城,一路向北偏东的方向驰去。
五月的辽东,积雪早已化尽,官道两旁的白桦林绿得发亮。
他带了一百名亲兵,百人百骑,日夜兼程。
夜里就在路边野宿,生了火,把干粮烤热了吃。
陈文一声不吭,只望着北边的天际出神。
他想起戚继光活着的时候,曾对他讲过一句话:“边事之要,不在城高,不在兵多,在人心。人心若向大明,则边地自固;人心若向蛮夷,则长城亦虚。”
此刻他要去海西,正是要去收那一带的人心。
海西女真分为四部:叶赫、哈达、辉发、乌拉。
四部之中,叶赫最强,也最与建州不睦。
努尔哈赤这些年不断蚕食邻部,叶赫是最早站出来与他相抗的。
陈文此去,便是要亲自见一见叶赫部的首领,把大明的意思当面清楚。
他知道,这趟路不会太平。
建州的探子遍布海西,稍有风吹草动,努尔哈赤就会知道。
可他还是要去,而且去得堂堂正正。
他不是去做贼,是去下棋。
子之处,当在明处。
数日后,陈文抵达叶赫部的界地。
叶赫部的东西二城隔叶赫河遥遥相望,城墙以土石夯筑而成,外环绕着一圈木栅。
远远望去,两城之间旷野相连,戴着皮帽的叶赫兵丁沿着城垣往来巡逻。
陈文的亲兵上前喊话,大明蓟镇总兵陈文奉旨抚边,要见你们部主。
那叶赫兵丁先是一惊,随即有人飞快地跑回城中报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叶赫东城贝勒纳林布禄亲自出城来迎。
纳林布禄四十来岁,身形壮硕,穿着一身用熊皮镶边的皮袍,腰间佩一把宽背弯刀。
他见陈文带百名亲兵,且未着官甲,只一身半旧青布袍,不禁有些意外。
他按着女真的旧礼行了一礼,用汉话道:“陈总兵远来,叶赫有失远迎!请进城话!”
陈文抱了抱拳,也不客套,翻身下马,与那林布禄并肩向城中走去。
城门两侧的叶赫兵丁肃立两旁,刀矛如林。
陈文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他边走边看,见叶赫城内房舍虽不如汉地规整,却也算有序,城头望台上堆着木石,显然久经战事。
纳林布禄见他打量,也不遮掩,道:“这城建了十几年,北边辉发、西边蒙古都来打过。叶赫人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
陈文笑了笑,:“骨头硬是好事!大明正是要和骨头硬的人交朋友!”
纳林布禄脚步微微一顿,斜眼看了陈文一眼,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大明这些年对女真各部时拉时打,的话从来是半真半假。
可眼前这个陈总兵,和从前那些只会坐在抚顺城中发号施令的将官似乎不太一样。
他不带重兵,不披重甲,就带了百人轻骑,敢进这叶赫城。
这样的胆子,在明军里不多见。
当夜,纳林布禄设宴相待。
席间是大块的羊肉和大杯的烈酒。
陈文不擅饮,只端着酒碗浅尝辄止。
纳林布禄喝了几碗,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从建州吞并各部起,到去年布扬古与建州定下的那桩婚约,又到叶赫几次派兵驰援被建州侵逼的部,结果都无功而返。
到愤处,他把酒碗往案上一顿:“他努尔哈赤意在尽吞海西女真诸部,待到羽翼丰满,辽东边境必将再无宁日。这道理,我叶赫部早看透了。”
陈文听他完,忽然道:“若大明愿助叶赫部,建州可挡。”
纳林布禄一怔,酒意醒了几分:“怎么助?”
陈文道:“海西四部,若能合兵一处,建州便不敢动。叶赫为盟主,哈达、辉发、乌拉各出锐卒,大明出粮饷、甲械、火器。建州不动,则互市同开,利归四部;建州若动,则大明新军与四部联军东西并进,叫他首尾难顾。”
纳林布禄低头沉吟。
陈文也不催他,只慢慢吃着盘中的羊肉。
过了好一会儿,纳林布禄才抬起头,:“陈总兵的,叶赫早就想过。可四部之间互有怨隙,不是一天能捏到一处的。再,大明许的粮饷、火器,我们女真人拿什么来信?”
陈文从怀里取出一面铜牌,牌上刻着“辽东巡抚衙门”和“抚赏”二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他把铜牌放在纳林布禄面前:“这是巡抚衙门发的抚赏牌。凭此牌,可在抚顺关领粮五十石、铁甲十副、火铳五杆。叶赫若有意,这是头一笔。后续如何,看你们四部合兵的进展。至于火器,大明的火铳,建州想要,大明不给;叶赫想要,大明可以给。这就是大明的诚意。”
纳林布禄盯着那面铜牌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抓在手里,用力握了握,:“好!我信陈总兵。这牌子我收下了。不是冲这五十石粮,是冲你陈总兵敢率百骑进我这叶赫城!”
陈文站起身,举起酒碗:“那便一言为定!待四部合兵之日,大明必不食言!”
纳林布禄也站了起来,两人酒碗一碰,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
陈文放下碗,朝纳林布禄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和松林的冷香。
他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忽然想起戚继光对他过的另一句话:“边事如棋,子无悔。”
他今晚的,便是辽东这盘棋上最关键的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