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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英东领命去了。
帐中重归寂静。
努尔哈赤独自坐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一道申文,递呈明廷。
申文措辞恭顺,大意是建州左卫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闻朝廷抚赏海西诸部,不胜感奋,愿率部众效顺天朝,永为北边藩屏,请朝廷一体赏赉,勿使海西独蒙皇恩。
写完,他钤上印信,封缄妥当,递给额亦都:“遣急足驰送辽东巡抚衙门,请其代为转奏京师。”
努尔哈赤的使者在六月二十日到了辽阳。
辽东巡抚顾养谦正与陈文议事,闻报后对视一眼。
陈文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他这是变着法子来兴师问罪罢了!大人不必与他多费唇舌,只管照咱们先前商定的法子应答便是。”
顾养谦会意,升堂见了建州使者,听了来意,只淡淡道:“大明与建州通好,也与海西通好。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朝廷不偏不倚。海西四部愿与朝廷互市,是他们的本分;建州若要加贡请婚,朝廷自有章程。回去告诉努尔哈赤,安分守边,便是对朝廷最好的效顺。”
他话时,脸上不冷不热,既不过分亲近,也不露半点敌意。
那使者原本还等着被赏赐些什么,见顾养谦再无一言,只得悻悻退下。
使者回去一五一十了。
努尔哈赤听后,久久不语。
当晚,他把几个心腹将领叫到大帐里,关起门来了半宿。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争得不可开交。
努尔哈赤最后道:“陈文这个人,眼光毒得很。有他在辽东一日,我们不能妄动。如今海西四部得了大明的火器,虽然成不了大气候,可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口吞了,得先把海西从大明的袖子里掏出来。掏不动,就等他换人。等一个没有陈文、也没有顾养谦的辽东。”
他这话时,语气极缓,像在咀嚼一枚极苦的果子。
陈文回到辽阳后,把这一路在海西的所见所思写成了《东边条陈》,递进京去。
那奏折写得不长,却句句结实。
他写道:“建州宜制,海西宜扶,互市宜通,新军宜练。”
十六个字,后面各附数条细目。
大意是:建州之势已起,不可骤灭,宜以互市示之以利,以边军示之以威,令其有所恃,亦有所畏;海西四部,宜以粮布火器结之,使其相为犄角,牵制建州;互市之中,严禁私贩铁硝、旧铳,唯官市可以计口给之;新军则需继续扩充,教以火铳、战车、夜战,并以抽调九边火器老卒百人为教头,大练新军。
万历看罢,提笔批了两个字:“准奏!”
又加拨辽东火器银五万两,速赴辽东。
批完,他望着辽东舆图上建州的位置,对嘉靖:“祖父,这盘棋,陈文下得比朕想的还要好,不愧是得了戚继光的真传啊。”
嘉靖“嗯”了一声:“女真是北方最后一块拼图。你把海西扶起来,建州就长不大。等大明海外力量再强一些,回头再收拾它,也不晚。只是陈文的对,火器给海西可以,但要防着外流。夷人畏威怀德,可要是不教不会,再好的火铳也是烧火棍。要常加训练,别让他们拿了铳不会使,使了又乱打。”
万历点头,提笔在陈文的奏折上补批道:“海西火铳之赠,甚妥。然夷人畏威怀德,须常加训练,勿使持械而不知用。”
写罢,他搁了笔,站起身,走到北窗前。
六月的风从窗外吹来,扑在脸上又干又热。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像望着一盘正在无声对弈的棋。
白子处,是山与海;黑子处,是血与火。
而执棋的手,从来不会停。
他知道,辽东这盘棋远未下完。
海西四部得了粮,得了铳,并不等于就与大明一条心。
女真人的心思,比辽东的天气还难捉摸。
今日称兄道弟,明日便可能兵戎相见。
陈文的那十六个字,字字是实,也字字是险。
建州宜制,可制得住吗?
海西宜扶,可扶得起吗?
互市宜通,可通而不漏吗?
新军宜练,可练成之前,这北边的风,会不会先变了向?
他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窗外阳光正好,将殿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
几片早的叶子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在汉白玉栏杆下,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他忽然想起陈文奏折里最后那几句话——努尔哈赤狡而能忍,日后必为辽东大患。眼下不宜激之生变,当以岁月消磨其志,以海西牵制其势,待其内部生隙,方可图之。
初读时,万历只觉此言切中肯綮。
此刻再想,更觉得陈文此去海西,正是这“消磨”二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