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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看向那个福州商人,问:“你的共造,是怎么个共造法?”
那商人忙道:“回陛下,臣等愿出银出料,朝廷出匠出图,船成之后,由朝廷定价收用,或由臣等租用跑海。如此,朝廷省了银,臣等得了船,水师添了力。”
万历向身旁内侍吩咐道:“海商见多识广,不可轻慢。把他们的建议都记下来,一条也不要漏。”
一旁侍立的随堂太监提笔,运笔如飞。
万历又问了他们几个关于吕宋、东瀛和南洋航线的事,那几个海商越越放得开,把沿途的港口、物产、风浪、海盗、西夷动静都讲得头头是道。
万历听罢,叹道:“你们这些行海的人,比朝中许多坐在衙门里的官更知道天下。”
几个商人听了,又惊又喜,纷纷伏地称颂。
当晚,万历批阅了一份奏折。
那是登州水师副将呈上来的,请朝廷组建一支水步合营,从九边和沿海同时选拔水性好的士卒,编为海陆两重营伍,由水师将领和九边教头共同训练。
奏折中写道,海疆有警,此营可先于大军渡海,熟悉风涛,以为前哨。
万历看完,批了一个“准”字。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以登州为营址,先募三千,明春成军。”
是夜,月出于海。
万历把张诚留在岸边,自己踩着沙滩,一个人走到海水边上。
当然,他走的这片沙滩已经被锦衣卫肃清了,整片沙滩只有他一人。
海风带着咸味,把滩上细沙吹得贴地而走,像在月光下流动的薄纱。
他负手而立,任浪头涌到脚边,打湿了靴缘。
波光粼粼的海面,像一整块被月光敲碎了的银子。
它一直铺到天边,和天接在一起,那里有一条极亮的银线,又细又长,像是天海之间开了一道门。
“三大征结束后,你曾自己还想去更远的地方。”
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从极深极静的海底传来,“现在,时机快到了。”
“祖父,朕已经看到了。”
万历望着那道海天相接的银线,轻声,“海的那一边,有新的陆地,有无穷无尽的财富。”
他没有把这句话对嘉靖之外的任何人,只是将目光投向东方。
身后远处,登州港的灯火亮如繁星,九边老兵的操演声和潮水的低吟混在一起,像一支宏大而低沉的夜曲。
灯笼一盏接一盏,把炮台的黑色轮廓照得如铁铸一般。
而海的那一边,那扇门一样的银线,似乎正缓缓地、缓缓地朝他打开。
他站了很久,直到潮水涨到腿,才转身往回走。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瘦,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和海浪的纹路叠在一起。
他走得很慢,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之上。
门的这边,是三大征的硝烟已散;门的那边,是只有梦里才见过的、无边无际的新世界。
而推开那扇门的,将不再只是商船和水师,还有大明的旗,大明的兵,大明的宗室,和整个帝国从未熄灭的野心。
张诚见万历回来,忙迎上去,将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
万历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港口里如林的桅杆,忽然:“传旨下去,朕明日登船,往辽东、朝鲜沿海巡一圈。今年冬天,朕要回京办一件大事。”
张诚有些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道:“老奴遵旨!”
他抬头时,见万历仍望着海面,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海潮,亮得惊人。
他跟着皇帝二十余年,头一回觉得,这个天子的心,已经不在紫禁城里了。
它在更远的地方,在海的尽头,在那片谁都不清是什么的地方上。
八月初,万历在登州登船,率水师战船十二艘,沿辽东、朝鲜沿海巡视。
船队行经旅顺、皮岛、镇江,再折向南,抵朝鲜和东瀛所在的海域。
他站在船头,看海鸟追着船尾飞,看水师操演,看九边来的兵士在甲板上练习火铳与藤牌。
一切都在告诉他:大明,已经准备好了。
那些兵士们身姿矫健,动作整齐,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几艘快船在远处来回穿梭,旗语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线。
海风把船帆灌得满满的,船头切开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万点银鳞。
待到船队返航,夜泊登州水城时。
一封自东瀛海路驰送而来的羽檄急报,悄然送入他的船舱之内。
那羽檄用蜡封固,上盖东瀛水师关防。
张诚照例先检视封缄,再誊抄一遍,才呈到万历面前。
万历就着灯看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纸页边沿上轻轻摩挲。
密报所载仅有一事:东瀛水师奉他的旨意进行北上远航探察,驶出鲸海之外,寻得一处从未见于海图的陌生陆地。那片土地草木繁茂,放眼望去,不见人烟踪迹。
万历把密报读了两遍,又走到舱外,望着无边的夜海。
月已西斜,海面一片幽暗,只有远处水城里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浮着,像几颗散的星。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比前几夜更凉。他听见自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祖父,那片陆地,终于被咱们找着了。”
他在心里默默道。
脑海中的嘉靖没有话。
可万历分明感到,脑海深处,那个苍老的身影正和他一样,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震动。
那是属于两代帝王共同的震动,他们曾经在梦中见过那片土地,在梦中的地图上见过它的轮廓,如今,大明的船,终于亲眼望见了它。
船下的浪涛拍着船舷,一声接一声,像从新大陆传来的回音。
那回音穿过夜海,穿过水城,穿过层层宫阙,一直传到了历史的深处,传到了一个原本不曾属于大明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