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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火器之利,在于攻城。这些炮还不够大。你还要催他们研究更大口径的攻城炮,要能在船上用的,在海上攻城用的。海外大城,可不是辽东这土墙。”
万历心中一动,等炮声停歇,当即开口:“赵士桢!”
赵士桢快步上前,垂手而立。
“朕再给你增拨银十万两!一年之内,给朕研究两样东西。第一,大口径攻城炮,要打得碎青砖石墙;第二,船用火炮,要轻便、耐潮、射速快。水师要用,远洋船也要用。”
赵士桢眼睛一亮,单膝跪地:“臣领旨!一年之内,拿不出样炮,臣提着人头来见!”
“哈哈哈!”
万历笑了几声:“你的人头可远胜十万两!起来吧!”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轰然笑成一片。
几个离得近的武将更是笑着去拍旁边人的肩膀,刚起来的赵士桢,此刻被笑声簇拥着,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万历笑罢,眼底却仍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
只一句话,既全了朝廷赏罚的分寸,又给足了臣子脸面。
君臣之间的距离,也在这笑声里拉近了几分。
整个试射结束后,吴兑上前奏事。
“陛下,三代燧发火铳既已可用,臣请将其优先装备京营与辽东新军。火器司这半年能造多少支?京营三大营,每营至少需三千。辽东陈文那边,恐怕也要这个数。”
万历道:“先紧着辽东,京营再等等。”
吴兑微微一怔:“陛下,京营为天子亲军,按例当先……”
“按例?!”
万历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抬起眼皮看吴兑,“吴尚书,辽东那边天天跟建州女真对脸,他们的刀快还是京营的例重?陈文在辽东练兵,缺的就是好铳。京营换装的事,让兵部核算一下,分批来,第一批京营四辽东六,先按这个来。”
吴兑不敢再争,躬身领命。
从校场回来的路上,万历没有回宫,而是拐到了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这里是火器司的军器作坊,五六百名匠人在里面日夜赶工。
万历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张诚和赵士桢走了一圈。
炉火通明,打铁的叮当声像密密的鼓点。
有匠人抬头看见黄袍,惊得手里的锤子都掉了,被赵士桢一个眼神瞪回去。
万历站在一台锻铁的炉子旁,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张张诚抄录的辽东急报,就着炉火又看了一遍。
“建州遣使入京,贡表已过山海关。”
他喃喃念了一句,折起,又塞回袖中。
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张诚看见万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这些新式火铳,几天能凑出第一批?”
赵士桢想了想:“三百支,十天之内。每支配定装火药五十发,弹丸五十颗。再多,得等新炉子砌起来。”
“十天?!”
万历点头,“好!你立刻安排!第一批货的六成,派人走通州的水路,日夜兼程送辽东。陈文的亲笔信朕今晚就写,铳到了,让他立刻试射,汇报实情。”
赵士桢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新式火铳,操作起来比旧铳复杂,尤其是药池盖和燧石的打理。辽东的兵要是不熟练,反而不如旧铳好使。臣请派五名匠师随行,到辽东教导使用。”
万历看了赵士桢一眼:“你倒想得细,准了!派八个去吧,挑嘴皮子利索的。”
回宫时已是深夜,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万历连喝了两碗茶,才坐下来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陈文的,笔迹比往日更用力,墨透纸背。
“辽东新军,为当前九边之先。三代燧发火铳首批,即予辽东。建州之事,朕已知悉。贡表入京之日,便是彼等坐不住之时。卿在辽东,加紧练兵,勿有懈怠。海西之事,相机而动。”
他写罢,吹干,折成三折,封入一个铜筒里。
张诚在门外候着,见万历招手,忙走进去。
万历把铜筒交给他:“明日一早,连同火器司的样铳,一起发出去。走兵部加急驿道。”
张诚双手接过,低声道:“万岁爷放心!”
万历站起身,走到北窗前,推开一扇窗。
二三月份的夜风还是凉的,从窗外扑进来,把灯烛吹得跳了几下。
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云,有星,还有他等了很久的一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海西的局面已经布下,建州的贡使正在路上,辽东的新军即将换装。
这盘棋,从去年夏天陈文去海西开始,已经走完了一步。
下一步,该轮到对方子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关上了窗。
几天之后,同一片夜色下,一千七百里外的辽东,陈文正站在营帐之外,望着南方。
他刚收到朝廷的驿报,知道了火器司新研发的三代燧发火铳即将启运的消息。
火把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身后的营帐上,像一柄黑色的剑。
“大人,弟兄们听新铳要来了,都睡不着了。”
一个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
陈文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道:“新铳来了,你们手里那条命,才有了更多的保障。去睡吧。等铳到了,有你们练的。”
那亲兵应声退下,走出几步又回头。
陈文还在原地站着,目光越过营外的旷野,直直看向东北方向。
那里,建州的营火像几点鬼火,在夜色的最深处一明一灭。
三月中旬,火器司首批一百八十支三代燧发火铳由水路运抵辽东。
陈文亲自开箱,取出一支,在众将面前进行装填、试射。
枪响之后,他抚摸枪管,对部下道:“有此铳,建州之马,便没那么快了。”
他随即下令,全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探马放出三十里,边墙各堡加固,粮草加紧囤积。
而在大半个月之后,一份来自辽东巡抚衙门的加急奏报,从山海关飞驰入京。
奏报上的字很急,笔几乎穿透纸背。
“建州努尔哈赤以‘叶赫背盟’为名,突袭海西,叶赫部已破,其首领被俘,残部逃入辽东地界。建州遣使递送呈文,声称‘此乃女真内务,望明军不要干涉’。臣已令各堡戒严,陈总兵率新军前出,探明情况。事态紧急,伏乞圣裁。”
这封急报在紫禁城里转了一遍,最后送到了万历手上。
他看完,没有立刻话,只是把奏报放在案上,手指在“明军不要干涉”六个字上轻轻一按,又松开。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