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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他的背影在天地之间显得极小而极硬,像一根钉进草原的钉子。
“打——打不过!”
三娘子放下帐帘,转身看着众人,声音清冷,“逃——能逃到哪去?西边的瓦剌不是善类,北边是荒漠。明朝这个架势,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我们不答应,下一步就是陈文的兵从开原调过来,从宣府大同杀出来。”
她走到扯力克面前,低声道:“答应吧!把条件谈好,能多留一点是一点。明朝的皇帝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他要的都司,让他设;但王号、封赏、互市,一样不能少。蒙古人不能只放羊,也要学会在针尖上走路。”
她说“在针尖上走路”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疲惫。
这个自二十一岁起便在草原诸部之间斡旋的女人,太清楚这种日子的滋味了。
三十年来,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每说一句话都得在心里转三遍。
如今,薄冰要变成实地了,可实地是别人的地。
扯力克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次日,双方在帐中正式开谈。
这一谈,就是三天。
扯力克最在意的,是“兵权”二字。
他反复问周汝登:撤了部中旗兵,蒙古勇士吃什么?靠什么守牧地?靠什么防瓦剌?
周汝登一一回答,措辞谨慎而清晰。
所谓“撤去兵备”,并非不让蒙古人执兵,而是不再由各部头人自设旗兵。
诸部青壮编入卫所,由都司统一调度。
王号保留,顺义王另授漠南羁縻都司都指挥同知,品级从二品,仍是一等一的显爵。
至于台吉们,愿意为朝廷效力的,也可在卫所中授千百户之职。
话说到这里,帐中几个台吉的脸色才稍缓了一些。
诺音达喇仍是哼了一声,却没有再拍案。
五路把都儿低声嘟囔了几句,被扯力克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三娘子又提了一条:互市口岸逐年增加,马价不得低于旧例。
周汝登满口应下,说这些尽可写进约书里。
三娘子还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大同、宣府、山西各口,市本银每年多少?”
周汝登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递过去。
三娘子接过去看了,眉梢微微一挑,没再说话。
谈判谈到最后,扯力克在约书上按了手印。
那手印按在红泥上,又印在纸尾,纹路清晰,像是把整个土默特部的命运都按进了那一小方红印里。
消息传出,草原震动。
第一个跟着动的是朵颜部的长昂。
他比扯力克更早听到风声,却一直按兵不动,等土默特部的约书送到他帐中时,他只看了两眼,便对自己的儿子道:“土默特都降了,我们还撑什么?明朝的刀,不会只砍建州一处。”
第二个是科尔沁部。
科尔沁部的处境,与土默特、朵颜两部不同。
论兵力,它不及土默特;论地利,它不及朵颜。
可它恰好就横在建州故地与草原诸部之间,是明军下一步最可能先碾过去的地方。
建州一灭,科尔沁便已坐立不安。
土默特归附的消息传来,部中连夜开会,天没亮就派出了使臣。
到了万历二十九年秋,漠南蒙古诸部——土默特、喀喇沁、科尔沁、扎鲁特、奈曼、敖汉、巴林等部,或遣使请附,或在大同、宣府边外自请设卫。
曾经横亘在九边之外的草原,渐渐被一张新的网罩住了。
朝廷在丰州滩设了漠南蒙古羁縻都指挥使司,比照布政司一省之规制建置。
都司衙门就立在旧日俺答汗的白城子上。
那座土城虽历经风雨剥蚀,墙垣却还完整,俯仰之间,仍可窥见当年俺答部的旧日气象。
如今朱红旗杆插上城头,号旗翻卷,已是大明的官署。
都司之内,万历设都指挥使一员掌印,正二品,总领一都司边戍兵马;另设都指挥佥事一员为辅佐。
置经历、断事各一员,分理文移印信、粮饷册籍、蒙汉刑讼。
流官之外,顺义王仍袭旧爵,列为都司辖下土爵,职责只限抚谕部众、主持贡市,不得再预兵戎之事。
其余各部台吉,各赐虚阶荣号,仍许享受岁俸,却不准再掌卫所、统部曲。
漠南各部部众丁壮,自此尽数编入都司卫所,造册注籍,一概听凭朝廷调遣。
兵权、马政、贡市之权,尽入大明之手。
土爵们留着名号,却已如被抽去脊骨的鹰隼,飞不起来了。
陈文从开原发来贺文,只写了一句话:“北门已开。”
万历在乾清宫看到这句话时,独自坐了很久。
他对嘉靖道:“祖父,建州入了大明版图,蒙古也入了。那一片草原,用刀打了两百年没打下来,最后是建州的样子把他们引过来的。”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刀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你的路,走对了。只是漠南只是开始,北边还有千里草原,西边还有万里山河。朝廷的官,要跟上兵马的脚。不然,打下来也守不住。”
万历点头:“孙儿已经下旨,从工部调三十名主事,会同户部派员,北去丈量草原,划分牧地,清查户口。三年之内,要把漠南蒙古的草场、部众、牲口,都登记入册。”
嘉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万历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暮色正从天边漫上来,把紫禁城的黄瓦染成一片暗金。
风里夹着很淡的草腥气,像是从遥远的塞外一路吹了进来,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这座天下最深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张诚道:“让兵部把漠南设都司的事,拟个简报,发到海外水师各营。让海上的人也知道,北边太平了。以后朝廷的力气,要往海上多使一些了。”
张诚躬身应下。
万历又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殿,却见一个小太监从西侧门跑进来,在阶前跪下,呈上一份通政司转来的文书。
封套上注明“朝鲜国王亲笔国书,乞请代奏”。
万历接过,拆开一看,目光在纸上停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朝鲜也坐不住了。”他轻声说。
张诚在旁听见了,却不敢接话。
他只看见万历把国书合上,手指在封套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要捏住某种从海上慢慢靠近的东西。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悠长而浑厚,惊起了殿脊上的一群鸽子。
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暮色里转了几个圈,最后朝着东边的天空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