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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东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海岛算经》《梦溪笔谈》《营造法式》《武经总要》等中国典籍的抄本,有的书页泛黄,有的还是新抄的。
靠西边的书架上,放着十几本装帧不同的册子,有些是羊皮封面,有些是粗纸线装,封面上写着《几何原本》译稿、《坤舆万国全图》、《天主实义》《泰西奇器札记》等书名。
万历走到西边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几何原本》译稿。
那书是手抄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有些是译文字句,有些是读者自己的心得。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旁边写着“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
“这书,是谁译的?”
徐光启躬身道:“回陛下,是臣与濠镜澳耶稣会士利玛窦合作所译。臣于去年结识此人,二人商榷琢磨,方才着手译订此书,如今数卷初稿草成,尚未定稿,余下篇目仍在逐句勘校、接续译撰。”
万历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西夷之书,与《九章算术》可互为印证。你们不要只读中国的书,也不要只读西夷的书。两边的道理合到一处,才是真道理。”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光:“陛下圣明!”
万历在格物院待了整整一天。
上午,他看了算学讲堂的授课。
教习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今有军粮三万石,分储九边各镇,每镇所需不等。已知宣府所需为大同之半,大同为蓟镇之倍,蓟镇为辽东之三倍,辽东为延绥之四倍。问各镇各储几何?”
十几个士子在报出了答案。
万历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低声对张诚道:“这些人算得比户部那些老吏还快。”
下午,他去了格物讲堂的实验室。
实验室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械。
靠墙一排架子上放着铁筒、活塞、齿轮、杠杆、滑轮、曲柄,有的已经组装成形,有的还是散件。
屋子正中有个石砌的台子,上面放着一架小型的水车,孙元化正蹲在旁边调试齿轮咬合。
旁边还有两个士子在对着一张图争论,声音不大,但手势很急。
万历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傍晚时分,他走进航海讲堂,林肇兴正在给几个士子讲解海图上的季风标记。
他拿着一根细木棍,点在吕宋以东那片空白海域上:“这一片,夏天吹西南风,冬天吹东北风。若要走启明洲,最好的时节是秋末出发,乘东北风往东走,到那边正好是春天。回来则要等次年秋末,乘西南风往西走。”
万历站在窗外听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对张诚说:“走吧,别扰他们。”
回宫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沿着西直门外的官道往东走,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作响。
万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翻去的,还是格物院里的那些图样、那些书、那些年轻人。
“张伴伴,”他忽然开口,“朕今天看了那些学生的功课,觉得他们比朕当年强。”
张诚正在给他倒茶,闻言一愣:“万岁爷何出此言?”
“朕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读四书五经。可他们现在,已经在算军粮调度、画海图航路、调水车齿轮了。朕当年学的那些东西,能治国,可能算出这么多东西来吗?”
张诚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赔笑。
万历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又说了一句:“朕仿佛看到了未来。”
张诚手一顿,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案上。
他慌忙擦去,却见万历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西直门,行至鼓楼下大街,沿着皇墙西大街前行,直抵皇城门外。
而在他身后,西郊的格物院里,那些灯火还没有熄灭。
算学讲堂里,几个士子围着讲台争论一道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格物讲堂的实验室里,孙元化终于把那架水车调好了,一桶水倒进去,轮子转得又稳又快,他蹲在旁边,咧嘴笑了。
航海讲堂里,林肇兴还在给那几个士子讲启明洲的航路,海图上的朱笔标记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藏书室的灯也亮着。
徐光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何原本》的译稿和一本翻旧了的《九章算术》。
他左手压着西洋抄本,右手握着毛笔,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偶尔停下来,在书页边角写一行小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和那些中西典籍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东方,哪是西方。
而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里,万历坐在御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那手谕是写给工部和内阁的,只有几句话:
“格物院既定,着工部、火器司、造船局、格物司各遣人常驻,与格物院教习共商实学。此后凡有新器新法,皆须经格物院验核,方可推行。”
写罢,他吹干墨迹,交给张诚:“发内阁。”
张诚接过手谕,退了出去。
万历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夜色已经深了,满天的星子清亮如洗。
他望着西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忽然想起格物院里那些灯火,想起那些年轻人伏案的身影,想起徐光启桌上的中西典籍,想起林肇兴海图上那条通往启明洲的朱笔航线。
他对嘉靖道:“祖父,格物院立起来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朕在梦里见过。未来的船,靠风帆走不了太远,唯有铁甲船才是主流。现在你也造出了铁壳船,建起了格物院,养出了这班人。往后的事,靠他们了。”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格物院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天起,那些年轻人会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火器司、造船局、格物司,走进大明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他们手里握着算盘、尺规、图纸,肩上扛着的是这个国家从未有过的野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登州港,造船局的水坞里,半铁船第五号已经铺完了龙骨,正在上肋骨。
老匠人孙师傅量了最后一道尺寸,收起尺子,对旁边的学徒说:“快了,再有两个月,就能下水了。”
那学徒趴在船头,往东边看。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轮明月刚刚升起,把水天交界处照成一条银亮的细线。
“师父,”他忽然问,“那艘船下水之后,叫什么名字?”
孙师傅想了想:“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拟的名。”
“什么名?”
“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