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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张海图前,盯着启明洲的位置看了很久,终于转身,走到万历面前。
“父皇!”
万历正低头整理御案上的奏报,闻声抬了抬眼皮:“嗯?”
“儿臣愿随远征舰队远行,考察新大陆。”
朱常洛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万历放下手里的奏报,靠回御座里,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小半头的儿子。
二十二岁,肩宽腰窄,眉眼之间有自己的影子,也有他母亲的温润。
他想起朱常洛出生那年,自己十九岁,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什么都不会,连怎么托头都不知道。
是母后在旁边手把手教他,他才敢把那团软绵绵的东西接过来。
二十二年了。
“你是太子!”
万历开口了,声音很平,“是大明未来的根基!出海的惊涛骇浪,不应由你亲身去闯!”
“父皇当年登州阅海,也是亲自去的。”
朱常洛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父子之间无需多言的倔强,“儿臣记得,父皇在正阳门城楼上说过,大明的海疆,不是坐在宫里能看明白的。要上船,要出海,要吹一吹这片海上的风。”
万历看着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记得那句话。
那是万历二十七年正月初一,他带着十七岁的朱常洛站在正阳门城楼上说的。
那时候朱常洛还是个孩子,站在他旁边,踮着脚才够得着城垛。
现在他比自己还高了。
“朕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十七岁。”
万历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你二十二了,也去过登州了。朕问你——你现在知道海上的风是什么味道吗?”
朱常洛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知道!”
万历自己接了下去,“你闻过的海风,都是站在岸上、站在船上闻的,风是咸的,是湿的。真正的海上,风是狂暴的,是混乱的,是带着浪沫子往你眼睛里灌的。船会晃得你五脏六腑都在翻,你连站都站不稳。陈文说得对,想要远洋,你得先练三年水。”
朱常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万历抬手止住了。
“朕不是不让你去。”
万历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朕是在等!等你自己先走完该走的路!你先去登州,在近海练半年,同时巡视。明年,去九边。后年,若你还坚持,朕再跟你谈启明洲的事。”
朱常洛看着父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坚定,也有他很少见到的柔软。
那种柔软只在极少的时刻才会露出来,比如此刻,比如那年正阳门城楼上指给他看东方的时候。
他低下头,躬身道:“儿臣领旨!”
万历点了点头,转身往殿后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陈文那边,你替他记着。等他探路回来,你替朕去登州接他。到时候你练完水,也有一年多了。到时候再问他,你够不够格上船。”
朱常洛站在空荡荡的文华殿里,望着父皇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张海图。
图上,启明洲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可那条从吕宋往东的航线,却已经被林肇兴用朱笔描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那条线,就是他未来的路了。
与此同时,在通往千里之外登州港的路上,陈文正在策马狂奔。
几天之后,陈文回到水城时,天还没亮,可船坞里已经灯火通明。
沈有容带着人正在给镇海号装最后一批粮食,船舱里堆满了米袋、水桶、腌菜坛子和火药桶。
戚金站在码头上,拿着册子逐一核对。
陈文走过去,拍了拍戚金的肩。
“我走了以后,水城就交给你了,训练方法我已经整理成册,从新兵入营到编队出海,分了几卷,你照着来便是。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问沈将军和陈将军。”
戚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
陈文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之后可能会来登州练水。你替我盯着,别让他逞强。先在近海晃悠,别出海。海上的事,得慢慢来。”
戚金笑了一声:“你倒是操心得多。”
陈文没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天。
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镇海号的桅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六月初,探路舰队从登州港出发。
十艘半铁船、五艘粮船、五艘水船,一共二十艘,排成两列纵队,缓缓驶出蓬莱水城。
桅杆上的“大明水师”旗帜在夏季东南风里猎猎翻卷。
陈文站在镇海号的船头,回望渐行渐远的海岸线。
他对身旁的副将道:“当年武定伯在东南打倭寇时,最远也就到过琉球。今日我等,要去连地图上都没标的地方了。”
副将望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陈文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紧了船舷上的铁栏杆,望着东方那片正在升起的朝阳。
舰队驶入深海时,船首劈开一道长长的白浪,像一把刀,切开了一片从未有人横渡过的大洋。
而在北京,万历正在乾清宫里展开陈文临行前递上的最后一道奏报。
奏报末尾写着一句话:“臣此去,不知归期。但臣知,大明的船,会一直往东走,直到走到天边。”
万历合上奏报,走到北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祖父,”他在心里说,“船走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走吧!走出去了,就永远停不下来了。”
万历望着东方那片被朝阳烧得通红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