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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喊声里带着兴奋:“右前方!右前方有陆地!”
陈文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桅顶的望斗,扒着木栏往东看。
海天相接处,浮着一线极淡的灰绿色,像一道画在天边的细痕。
若不是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天,眼睛已经练得极尖,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是岛!”
林肇兴也爬上来了,举着千里镜看了半晌,声音发紧,“不大,但确实是个岛。”
陈文下令全队转向,朝那座岛驶去。
半日后,那座岛的轮廓在望远镜里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岛,岛上长满了高大的棕榈和不知名的阔叶树,四周被白色的沙滩围着,沙滩外是一圈浅绿色的珊瑚礁,海水在礁石上翻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船队在岛外下锚。
陈文带着二十名水手、五名陆战队员和两名通事,划着小艇登岸。
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陈文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沙。
沙是白色的,粗粝滚烫,从指缝里簌簌漏下去。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岛上没有人烟,林子里的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发出一片嘎嘎的叫声。
“立碑!”陈文说。
随队的石匠把一块预先准备好的石碑从船上搬下来。
碑不高,五尺见方,碑的正面刚被陈文用腰间别的短刀刻上两行大字:
“大明万历三十二年秋,陈文携众将士至此。”
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全是随行将士的姓名、籍贯,一个不少。
这是出海前万历特旨交代的,凡参与此次远航者,无论官职大小,皆勒石留名,这份记录会存入兵部档案,作为大明水师远航的正式记录。
所以他们此次出海携带了不少石碑,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便立一块。
一是坐标,二是见证。
陈文伸手抹去碑面上的石屑,指腹在“陈文”二字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海滩上忙碌的兵卒,投向远方那片苍茫的海面。
石碑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立起来,就像一颗钉子,牢牢楔入了这片未知的海域。
它证明了——大明万历三十二年秋,大明的人,站在了这里。
以后的人翻开兵部的档册,便能看见这些内容,看见石碑背面那一个个名字。
他们也许不会记得每一个人长什么模样,但他们会记得,曾有一支舰队来过,曾有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替大明站过一班岗。
石匠用铁锤把石碑钉进沙滩里,又用碎石在碑基周围垒了一圈。
陈文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旧刀,插在碑前的沙地上。
那把刀跟了他二十多年,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黄铜。
他扶着刀柄站了一会儿,望着东方那片依然空茫的海面,什么话也没有说。
石碑立好之后,陈文又让人在岛上最高的一棵棕榈树上,用刀削去树皮,刻了一行记号。
那是大明水师通用的标记,意思是“此处有碑”。
其实留不留都行,陈文只是觉得,该留一个记号。
他站在那棵棕榈树下,抬头看了看树顶。
树很高,叶子像一把把巨大的扇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树干的断口处渗出了乳白色的汁液,在阳光下慢慢凝结。
回到船上,陈文站在尾楼上,对林肇兴道:“把这个岛记下来。方位、大小、礁石分布、登岸点,一笔一笔都记清楚。将来远征舰队经过,这里可以作一个临时锚地。”
林肇兴点头,翻开随身的册子,用炭笔一笔一笔地画。
船队继续东行。
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黑点。
了望斗里的水手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碑还在岛上立着,刀还插在沙地上,棕榈树上的记号还留着。
它们会在那里,等着下一批人来。
几个月后,万历在乾清宫收到了从吕宋转发来的奏报。
奏报写得很短,是陈文的口吻:“臣已过吕宋外洋,东行一月,至一处无名岛,立碑为记。洋面平稳,风向顺遂。船队人员安好,粮水充足。后续探航,臣当按时呈报。”
万历把奏报读了三遍,然后放到御案上。
他靠在御座里,闭上眼,在心里对嘉靖道:“祖父,第一步踏出去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很轻,很慢:“踏出去了,就比永远缩着强。”
万历睁开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紫禁城的黄瓦隐在暗蓝色的天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悠长而浑厚,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这座天下最深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陈文在奏报里之前写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陈文在登州出发前上疏写的,他说他要去连地图上都没标的地方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
图上的启明洲,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而在那片遥远的、陈文刚刚离开的无名小岛上,那块石碑在夕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碑面上的字,被海风卷起的细沙慢慢填埋。
终有一日,它会再次被人发现,那时,这片海域的海岸上,应该已经立起了更多的碑。
船队走了。
桅灯在夜海深处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线,像一颗颗散落在黑绒布上的星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被海和天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