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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从半人高变成一人多高,汽缸从拳头粗变成碗口粗,飞轮从一尺见方变成三尺见方。
所有的铁件都得重新浇铸,所有的管道都得重新铺设。
孙师傅看着那堆越来越多的铁料,对毕懋康说:“这哪是造船,这是拿铁堆一艘船。”
毕懋康笑了一声:“铁堆出来的船,才不怕风。”
两个人蹲在工棚里,对着图纸一商量就是大半日。
孙师傅不懂蒸汽的原理,可他懂船,知道哪里的骨架要加粗、哪里的舱壁要留缝、哪里的传动轴要穿过船底而不漏水。
毕懋康不懂造船,可他懂机器,知道哪里的间隙要留足、哪里的密封要严密、哪里的飞轮要配重多少。
两人取长补短,你一句我一句,把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处传动轴穿过船底的密封装置,两人争论了整整三天。
孙师傅说要照船上的老法子用麻絮和桐油灰填,毕懋康说不够,得加一圈铁压盖。
最后两人各让一步,用了麻絮填底、铁压盖封顶,试了以后果然不漏水。
七月,火龙号的龙骨铺下。
八月,肋骨搭完。
九月,船壳合拢,开始上铁皮。
十月,锅炉和汽缸从京城运到登州,由十几个壮汉抬进船舱,用铁栓固定在船底的基座上。
孙师傅围着那台尚未组装完成的机器转了好几圈,用手掌在汽缸上拍了拍,像在拍一匹新马的脖子。
“这东西,真的能转?”
毕懋康正在检查传动轴的轴承间隙,头也不抬:“能转!京城那台小的已经转了半年了。这台大的,没道理不转。”
“什么时候能下水?”
毕懋康算了算:“年底之前能把机器装完,明年开春试火。试成了,夏天就能下水。”
孙师傅没有再问。
他蹲在船舱里,用手摸着那根尚未装完的传动轴,指腹在粗糙的铁面上来回摩挲。
这根轴,将来要穿过船底,连着船尾那两个明轮,把汽缸里的力气送到水里去。
他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叫“原理”,可他信毕懋康。
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在偏院里烧了三年铁筒,烧出来的东西能自己转、能自己提水,那它就是能推船。
消息传到吕宋外洋之外时,陈文正在镇海号的尾楼上画海图。
补给船从吕宋带来了京城的信件。
他拆开一看,是石星写来的,说了朝廷批准造火龙号的事,末了问他在海上的近况。
陈文把信看完,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回。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望着东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面很平,风很小,船队已经在这里漂了两天,一天只走了不到五十里。
水手们无聊得趴在船舷上钓鱼,钓上来的鱼花花绿绿,谁也不认识。
陈文看着那片懒洋洋的海面,忽然想起自己给石星信里写的那句话——“若此船能成,大明水师将横行五洲四海,无海可阻。”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舱里,他提笔给石星回了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石大人:火龙号之事,文在海上,帮不上手,只能遥祝其成。探路舰队眼下在吕宋以东洋面,风向不稳,日行不过百里。若蒸汽铁船能成,大明水师便不再靠天吃饭。文在此处,等着火龙号的好消息。”
写罢,他搁下笔,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船舱外面,水手们的说笑声和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他在那首歌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艘船。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煤,船尾有两个明轮,轮子在海水里搅出一片白浪。
船头立着一根桅杆,帆是卷着的,可船在走,走得稳稳当当,不靠风,不靠潮,只靠船舱里那台铁机器“呼——呼——呼”地转。
那艘船从他面前驶过去,往东去了。
陈文站在海面上,看着它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天边的朝霞里。
他醒来时,镇海号已经在动了。
风来了,船帆鼓满了,整个船队重新活了过来,一艘接一艘地破浪前行。
陈文站在尾楼上,望着船队驶向东方,又想起梦里那艘不靠风走的船。
“快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而在登州造船局的工棚里,火龙号的机器正在一点点成形。
锅炉已经立了起来,汽缸卧在锅炉上方,活塞杆伸出来,连着尚未装完的曲柄。
孙师傅蹲在旁边,用一把铁尺仔细量着间隙,一边量一边对旁边的学徒说:“一分一毫都不能差,这机器跟人一样,骨头错了一分,走起来就瘸。”
那学徒趴在机器旁边,盯着那根亮晶晶的活塞杆,忽然问:“师父,这东西真能让船走吗?”
孙师傅直起腰来,把铁尺往腰后一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能不能走,明年就知道了。你现在别问,干活。”
学徒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打磨轴承。
工棚外面,冬天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
远处,蓬莱水城的船坞里,几艘半铁船正在做最后的舾装,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
没有人知道,在船坞西侧那个不起眼的工棚里,一个叫“火龙”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那天傍晚,毕懋康最后一个离开工棚。
他锁上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转身往住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棚的方向。
那间屋子黑黢黢的,只有窗户上还映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孙师傅点的,他每天晚上都要在图纸房待到很晚。
毕懋康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路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海面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一两年前在京城偏院里第一次看到活塞动起来的那一刻,那时他以为那就是尽头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第一步。
从偏院到登州,从提水的机器到推船的机器,路还长得很。
可他心里不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子亮得很稳。
他紧了紧衣领,朝前走去,脚步踩在碎石上,一声接一声,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