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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早。
韩石头比所有人都起得早。他蹲在西厢门口,把昨天裴三给他铺的被子叠了一遍,又拆了,再叠好。拆到第三遍的时候,裴三从正堂出来了。
“睡不着?”
韩石头站起来,背挺得很直,像是怕显得懒。
裴三没多问,转身往后院走。
“跟上。”
韩石头跟上去。
后院那块白菜地旁边,裴三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
“先写这个。”
韩石头凑过去看。是两个简单的字:石,头。
石,头。他念了一遍。
裴三把树枝递给他,“照着写。写一百遍。”
韩石头接过去,照着画。树枝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歪了。裴三说。
韩石头又写了一遍。还是歪。
“再歪。”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裴三就蹲在旁边看,也不催,也不骂,就是看着。韩石头写得满头是汗,手心攥得树枝都湿了,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有两道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
裴三点了点头。
“继续。”
叶行舟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蹲在后院那块泥地边上。走近了一看,韩石头正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那两个字,写到第三十三遍,终于有一道看起来不那么歪了。
写什么?苏念霜跟过来问。
他的名字。叶行舟说。
苏念霜看了一会儿。
笔画不对。她说。
“哪个?”
苏念霜走过去,在韩石头旁边蹲下来,伸手在泥地上比划了一下,“这一撇,要往里收。不是往外撇。”
韩石头照着改了一遍。还是不太对。
再来。苏念霜说。
陆程在识海里出了声:“本源之主教人写字,这个数据我没见过。”
叶行舟没理他。
又写了两遍,苏念霜终于满意了。
记住这个感觉。她说,“肌肉会记。”
韩石头点头,攥着树枝,继续往下写。一百遍。
裴三在旁边站起来,往正堂走,路过叶行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当年进青玄门,他说,“第一天也这样?”
我不记得了。叶行舟说,“那会儿还没醒。”
裴三想了想,没再问。
早饭是苏念霜做的。
她前一天晚上说,裴三就让她来了。早饭端上来的时候,叶行舟看了一眼——粥熬得稠,咸菜切得细,桌上还多了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哪来的?叶行舟问。
山下那个老太太。裴三说,“今早又来了一趟,放下东西就走了。”
“又来了?”
嗯。上完香,放下东西,坐了一会儿,走。裴三说,“这回还多带了一包糖。说是给新来那小子的。”
韩石头捧着碗,愣了一下。
“给我的?”
给你留着。裴三说,“山里日子淡,吃点甜的。”
韩石头低头扒饭,扒得很认真。
叶行舟看了他一眼。那碗粥他喝得干干净净,馒头吃了一个,另一个没动。
另一个不吃?苏念霜问。
留着晚上吃。韩石头说。
早上不吃饱,哪有力气砍柴?苏念霜把自己碗里的半个馒头夹给他,“这个也吃了。”
韩石头捧着碗,又愣了一下。他大概不太习惯被人往碗里夹东西。
吃吧。叶行舟说,“她做饭有个毛病,总怕别人饿着。”
我没有。苏念霜说。
你有。叶行舟说,“上回煮粥,你煮了四碗,以为我们三个饭量一样大。”
“那不是……我不知道你们吃多少。”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苏念霜说,“你两碗,裴师叔一碗半,石头两碗出头。”
韩石头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小声说:“两碗出头是多少?”
就是你还能再吃半碗。苏念霜说。
韩石头低头,把碗里的馒头吃完,又去添了半碗粥。
裴三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就是笑了一下。
桌上没再说什么。
上午,裴三继续教韩石头写字。
从到,再从到。两个字轮着写,写到韩石头能闭着眼睛在地上画出来。裴三就让他歇一会儿。
歇多久?韩石头问。
“看天。”
韩石头抬头看天。秋天的日头,暖,不晒。他就坐在后院那块白菜地边上,看那三棵白菜。
中间那棵还是最小的,旁边两棵已经蹿出了一掌高。中间那棵刚顶出来两天,还带着两片嫩叶。
这菜是你们种的?韩石头问。
她种的。叶行舟走过来,在旁边蹲下,“中间那棵是她的。”
“为什么中间?”
“她说成亲那天人家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它。”
韩石头愣了一下。他大概还没想过这种事。
成亲是什么?他问。
就是,叶行舟想了想,“两个人一起种菜。”
“那不是种菜吗?”
是种菜。叶行舟说,“但一个人种,和两个人种,不一样。”
韩石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
“懂了。”
陆程在识海里:“这个用户,理解成本有点高。但他留下来了。”
下午,裴三教韩石头认门规。
四个人坐在正堂里,裴三把门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第一条,不拒来者。”
韩石头点头。
“第二条,不强留。”
韩石头又点头。
“第三条,先修心,再修术。”
什么是修心?韩石头问。
就是,裴三想了想,“把自己先搞清楚。你是谁,你要什么,你愿意守什么。这些弄明白了,再学别的。”
“那第四条呢?”
第四条,裴三说,“守字当头,强字末位。”
韩石头想了半天。
意思是不是,他试探着说,“守比强重要?”
“嗯。”
“那为什么要学强?”
裴三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当年也问过师兄。
学强,不是为了强。他说,“是为了守。守不住的东西,强也没用。能守住的东西,不用太强。”
韩石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裴三说,“不用背,背了也没用。得自己懂。”
叶行舟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苏念霜端着茶进来,一人倒了一碗。茶是山上采的野茶,苦,但回甘。
喝点茶。她说,“解渴。”
韩石头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苦。”
苦完了就甜。苏念霜说,“这个茶就是这样。”
韩石头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再来一口呢?”
还是苦。苏念霜说,“得等一会儿。”
韩石头就捧着碗,等。过了一会儿,他眉头松了。
“甜的。”
苏念霜说,“这就是回甘。”
韩石头又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灰才算彻底洗掉了,露出底下晒过的皮肤和一双很亮的眼睛。
裴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行舟。
他说。
像谁?韩石头问。
像以前的一个人。裴三说,“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个眼神。”
“谁?”
你师祖。裴三说,“青玄门上一个能扛事的人。”
韩石头没再问。他大概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下午,叶行舟去修东厢的窗。
昨天换的梁,窗框有点歪,他拿凿子一点点修。裴三从门口过,看了一眼。
“你还会这个?”
学的。叶行舟说,“陆程有教程。”
“陆程是谁?”
“我兄弟。”
裴三顿了顿,没再问。
苏念霜在后院洗衣服,晾了一绳子。秋天风大,衣裳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韩石头在旁边帮忙晾,晾得整整齐齐。
你以前在家也洗衣服?苏念霜问。
韩石头说,“我娘的。”
“你娘不洗?”
“我娘洗我爹的。我爹走了以后,我洗我娘的。”
苏念霜没说话,把最后一件衣裳挂上去,拍了拍手。
以后青玄门的衣裳,你洗你的就行。她说,“旁的,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