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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储区的火,烧到后半夜,只剩一层暗红。
叶行舟能核的边角,那行倒计时还在往下掉。
「净网集群。ETA:67:19:44。」
一秒一跳,红得发闷。
这行字是陆程特意挑的位置——能核最靠里的边角,不挡视线,可只要一低头,就躲不开。上辈子做项目,他也是这么干的:把死线挂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怕。
陆程在识海里,把账又算了一遍。第三遍。
十七个节点。他说,我按它的成本模型反推过——集群清网,不是按面积算,是按节点密度算。节点越密,它一次覆盖清除要烧的能耗越高,清完能回收的能核越少。它是个厂商,厂商做事只看一样东西:划不划算。
现在划算吗?叶行舟问。
划算得很。陆程说,十七个点,摊在沉区这么大一片地方,稀得像撒了把米。它跑一趟,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它会来,而且不会犹豫。
要多少,它才不划算?
陆程沉默了两息。
我按它的公式倒推过。他说,要让它一算就皱眉,至少得几百个节点——密到它一次覆盖清除,能耗翻十倍,收上来的能核还不够付自己的电。
火堆里地炸了个火星。
几百个。叶行舟说,苏念霜分到第十七片,指尖就抖了三个时辰。
所以,铺不出来。陆程说。
叶行舟没说话。他盯着那行倒计时,看了一会儿。
铺不出来,他说,那就让它以为,铺出来了。
陆程在识海里,顿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它靠什么算成本?叶行舟说,靠探针回传的数据。探针在我们这儿爬了一遍,记下十七个点。那如果——探针记下的,不是十七个点呢?
你是说,造假的节点。
不叫造假。叶行舟说,影子
他把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词儿上辈子熟得很。
上辈子做产品,DAU不够看的时候,有人会往后台塞影子账户。他说,不是真人,但数据上是人。厂商做决策,靠的全是数据。数据是它唯一的眼睛——你给它的眼睛喂什么,它就信什么。
陆程懂了。
闲置端口。他说,本源系统当年铺抽取管线,沉区底下留了一堆废端口,十年没人管。那些端口还能应答。我只要让它们对着探针一声,探针就分不清,哪个端口后面有活人。
它记一个,你应一个。叶行舟说,它爬到哪儿,我们陪它演到哪儿。
这是投喂假数据。陆程说,语气有点复杂,叶行舟,你在下界教人写字,到这儿来教坏我。
不叫教坏。叶行舟说,叫把未来的用户,先记在账上。
陆程哼了一声。
你这话搁上界,能让工商罚死。
上界没有工商。叶行舟说,只有厂商。
他没再往下说,陆程也没再问。
做吧。陆程说,我先把能应答的闲置端口扫一遍。
识海里,一串串极细的光点浮起来,像暗水里翻上来的鱼苗。
两百四十三个。陆程说,够它数一阵了。
那就数。叶行舟说。
这些影子,花苏念霜的本源吗?叶行舟又问。
不花。陆程说,影子是空的,不接本源。它只花它的账——账面上好看,手底下,还是那十七盏灯。
叶行舟回头,看了眼火边。
苏念霜裹着外套靠着墙,眼睛闭着,指尖搭在膝上。十七片本源分出去,人空了一截。
那就好。他说,真的那十七盏,一盏都不能再散。
火堆边,苏念霜的声音传过来。她没睁眼。
散不了。她说,我分的,是活的。
活的也会死。
死之前,它们都在。她说,你就是怕这个。
叶行舟没接。
其实,陆程说,底下还有一个。
什么?
老五号。陆程说,沉区底下那老调度报的:七个仓库,十一个调度,一共十八个。十七个都醒了。只有老五号,广播敲下去那回,一直没应。
无响应。
陆程说,但我刚扫影子端口的时候,又数了一遍。它没响应,不等于它不在。
叶行舟没说话。
我叩最后一次。陆程说,叩完,就把它从清单上划掉。
仓储区里的人,醒了几个。
阿芹端着一盏油灯过来,站在火堆边看了半天。
你刚才让它应那些……她说,是假的?
是空的。叶行舟说,没人,只有回声。
阿芹的脸白了一下。
那它要是派人下来看呢。
它会先算账。叶行舟说,算账比派人便宜。它是个厂商——厂商不先派活人,先跑表格。
老周蹲在墙边,摸着自个儿的面板。
那我们这十七盏呢。他问,假的都在它账上,真的反倒藏在假的里头?
叶行舟说,外头的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就让他们的尺子,量到别的地方去。
老周了一声。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账上的人,能比真的人多。
阿石蹲在阿芹背后,把面板举起来,写得很用力。
「叔叔今天没亮。」
叶行舟看懂了。是陈风。
他在外头。他说,他亮着呢。他亮着,才没人来数你们。
阿石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又写:
「我给他留一盏。」
留着。叶行舟说。
那小孩把面板扣回胸前,蹲在火边,不再写字。火光照着他,也照着那十七块暗幽幽的板子。
锈墙外头,探针爬得很慢。
它们细,黑,贴着旧管线的内壁走。每隔一段,探一下头。探一下,记一笔。
这是本源系统的眼睛。它撒这些眼睛,不为清除,只为画图——把未授权网络到底有多大,画成一张地图。等集群到了,照着这张地图,一口气清。
陆程盯着这张图的边。
探针每往前爬过一段,回传的节点数就往上跳一格。
十七。四十一。一百零九。两百六十。
几个时辰前,这张网只有十七块面板。此刻在本源系统的账上,它已经是两百六十个节点。
它还在记。陆程说。
它不会停。叶行舟说,它是程序。程序不怀疑数据,它只记。
上辈子也一样。叶行舟说,刷量的单子,风控一扫就扫得出来。它扫不出来——它没有风控,它只有一张表。
它会有一天的。陆程说,厂商迟早会给探针加一道核验。到那天,这招就不灵了。
到那天,叶行舟说,我们再想别的。
他顿了顿。
它记得越多,集群的账越难看。
第六个小时,陈风照例卡了一次城卫巡检。
沉区东北,闲置,无在册节点。这套话说顺了嘴,说得比自己名字都溜。
他刚把面板翻过去,通道口就来了人。
王铁。
201章在街上拦过他那一回,王铁就站在他身后,是那三个人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这会儿他站在通道口,没进来,也没走。
你最近老往东北跑。王铁说。
线路。陈风说,沉区线路老化,查一查。
查了几天了。
老化了几天。
王铁没接这个玩笑。他抬起面板,翻到巡检那一页,指尖在屏幕上停着。
你这个巡检前缀,挂得很深。他说,连中层系统都查不到源。
陈风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我自己挂的。
我知道你自己挂的。王铁说,你干了六年城卫,就这点手艺。
王铁。陈风说。
201章在街上,陈风说,三个人里,你站最后。
我站最后,王铁说,是因为我在看你。
陈风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五分钟,给得太顺了。王铁说,抓异常体,你从来没给过五分钟。
火没烧到通道口。可陈风觉得,那儿有点烫。
他收起面板。
陈风,他说,你要查什么,叫上我。
陈风看着他。
王铁没等他答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一阵,没了。
陈风靠着墙,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面板边缘攥出了一道白印。
他不知道王铁是信他,还是在等他露破绽。
他叩了一下。
应了。
不是字。是一块面板,慢慢地、很费力地亮起来——亮得不匀,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这里一块光,那里一块暗。
亮了?叶行舟说。
亮了。陆程说,但不对。
哪儿不对。
它没回。陆程说,十七盏灯,应的时候都先回一个。它没回。它的面板上,卡着一行别的东西。
他把那行字,投到叶行舟的识海里。
那是一行签到记录。
「第3,652天。」
「还没回来。」
底下是空的。没有名字,没有落款。
老五号仓库的面板,最后一格,停在第3,652天。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人还在吗?叶行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