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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美珍是下午两点多来的。
那天太阳毒,新市东路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吱”一声,留下一个浅脚印。
女人三十左右,脸盘不错,眉眼挑着,穿件碎花短袖,包。
站在厂门口,仰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新牌子。
“牛来皮具厂。”
矿美珍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她记得这个地方。
朱大炮的厂,以前她跟朱大炮拿过几批皮带,光带子,没扣,跟皮带头分开走的。
那条线一直是她跑的,朱大炮跑路以后,这条线断了。
她打听了一阵,听说厂子黄了,老板跑了,工人也散了。没想到今天过来一看,牌子换了,里面还有人干活,机器响着,几个工人进进出出。
“没走错地方啊。”
矿美珍把包往肩上一挎,往里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了看。
院子比原来规整多了,料架码得整整齐齐,皮料按颜色分好,仓库门口挂着登记本,车间里“哒哒哒”的机器声传出来,比朱大炮那时候还热闹。
大牛正在仓库门口码料,一捆皮料往肩上一扛,转身要进仓库。
眼角扫到院子里站了个女人,碎花短袖,黑色七分裤,往那儿一站,下巴微抬,眼神横着扫过来。
大牛的肩膀一僵。
那件碎花短袖,那条黑色七分裤,那个站姿,那个眼神。
那天晚上,灯是黄的,人是兴奋的,屋里的床响了两个小时。
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灯暗就记不清。比如那个女人躺下去的时候下巴微抬的样子,比如她骂自已老公“操他妈”的声调,比如她后来搂住自已脖子时手指头扣在后颈上的力道。
大牛的脚步顿了一下,扛在肩上的皮料差点滑下来。
矿美珍的眼睛扫过来,正好落在大牛身上。
瘦高,脸黑,颧骨高,像个半截铁塔,胳膊上的肌肉在太阳底下鼓着。
大牛扛着料,转身就往仓库里走,脚步比平时快,肩膀绷着,头低着,恨不得把自已缩成一捆料堆到角落里。
矿美珍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眉头一挑。
“那谁——”
大牛没停。
“穿灰T恤那个,你站住——”
大牛站住了。
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更紧了,扛着料的手攥住了捆料的绳子。
矿美珍走过去,绕到他侧面,抬头看他。大牛不看她,眼睛盯着仓库门框上那道裂缝。
“我问一下,这个原来不是朱大炮的厂吗,现在怎么换老板了?”
大牛嘴巴动了动。
“换了。”
“换谁了?”
“老板换人了。”
“我知道换人了,我问你换成谁了?”
大牛的声音更低。
“姓李。”
“姓李。”矿美珍盯着他看,看他那个支支吾吾的样子,看他那个不敢抬头的架势,看他那个半截铁塔的身板,脑子里把那天晚上的事翻了一遍。
那个男人进门以后,压着她的时候,一句话都不多讲,力气大得像头牛。
完事以后按住她肩膀,说“今天的事你不能说出去”,那声音,低,沉,从喉咙里往外挤。
跟眼前这个支支吾吾、连话都讲不清的,是同一个人。
矿美珍心里“咯噔”一下,然后一股火从胃里往上顶,蹿到嗓子眼。
她一把攥住大牛扛料那只手的手腕,五个指头扣死,像一把钳子。
大牛的手腕一僵,料捆从肩膀上滑下来,“咚”一声落在地上。
“你——”
“你王八蛋跑什么,心虚了是不是?”
大牛的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头,掰了一下,没掰动。
他愣了一下,自已这身力气,在厂里搬货一个人顶两个,二牛跟他掰手腕从来没赢过。可这个女人攥着他手腕,他竟然挣不开,或者说,他没敢真挣。
“我好男不跟女斗。”大牛把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人,车间里的机器声盖着,没人注意这边,“老板娘讲了,不要打打杀杀的。”
矿美珍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辣。
“好一个好男不跟女斗。”她把声音也压低了,凑到大牛耳朵边上,“你信不信,我现在报警,马上就抓你去坐牢。”
大牛的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报什么警?”
“那天晚上。”矿美珍松了松手上的劲,可没撒手,“你头上套着丝袜,我没看清脸,可你这身板,你这个声音,你那个说话的调调,我记到现在,你以为我认不出来?”
大牛的嘴唇干了一下。
“你要怎么样?”
“你听话就没事。”矿美珍把他的手松开,退后一步,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我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你问。”
“这个厂,牛来皮具,老板叫什么?”
“李晨。”
矿美珍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晨。”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桂花楼那个李晨?”
“嗯。”
“B区108那个?”
“对。”
矿美珍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李晨,桂花楼A区君爱好包和B区108的老板,冯得牛天天在家里骂的那个人,说这人抢了他B区的位置,说这人挡了他虎王皮具的路,说这人早晚得收拾。
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可她一直没弄清楚,冯得牛跟这个李晨到底斗什么。
“这个厂,以前朱大炮做的那几个客户,还在做?”
大牛的眼睛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