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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的家属。”
“阿红?那个疯女人?”
“她不疯。”莲姐在桌前站住,“我来要她的工资。”
男人把笔一搁,靠到椅背上。
“工资?她哪有什么工资,她是后勤帮忙的,属于临时安置,厂里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
“她在厂里干了多久?”
“四五个月吧。”
“白干活,没工资?”
“给了啊,平时给她吃的用的,都是厂里出的钱。”
“吃的用的?”莲姐往前一步,手往桌上一拍,“她那间屋子你看过没有?屋顶漏水,床上铺纸壳,一天到晚啃干馒头,那叫给她口饭吃?你们厂里的狗窝都比她住的地方强。”
男人脸色变了。
“你讲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莲姐的声音提起来,“她在你们厂干了四五个月,扫地、倒垃圾、搬废料,哪样不是活?你们一分钱不给,把她当负担,现在我要带她走,你们连工资都不肯结,你们要这样对一个可怜人,是要天打雷劈的!”
男人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泼?”
“我就是泼。”莲姐往前逼了半步,“你今天不给,我明天就去劳动局,劳动局不管,我去街上喊。喊到全塘厦都知道你们厂怎么欺负一个疯女人,你看看有没有人来管。”
男人不讲话了,说你等一下。
过了一刻,从办公室外面进来,拿着个信封,往桌上一丢。
“一千二,就这么多,你拿了带着人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莲姐把信封拿起来,数了数,一千二,按一个月三百算,四个月。她把信封收好,转身就走。
莲姐下了楼,阿珍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给了。”
“多少?”
“一千二。”
“也行,总比没有强。”
莲姐把信封揣好,两个人往那排平房走。路上,阿珍问。
“莲姐。”
“嗯?”
“你带阿红走,路上方便吗?她有时候犯病,会乱跑。”
“跑了我追。”
“你一个人怎么追?”
“追不上就找人帮。”莲姐停了一下,“到了广州,有李晨他们,看住一个女人不难。”
“那倒也是。”刘工友点了点头,“李晨这个人,心善,以前在厂里就帮阿红,走了以后还托人带话问过她,可惜厂里不管。”
“我知道他心善,不然我也不去投奔他。”
两个人回到平房,阿红还坐在床角,看到莲姐回来,眼睛又亮了。
“莲姐,你去哪儿了?”
“去给你要工资。”
“工资?”阿红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我还有工资?”
“有。”莲姐蹲下来,把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千二,你的,我帮你存着,到了广州给你买新衣服,买新被子,买好吃的。”
阿红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有钱。”
“对,你有钱。”
“莲姐,你要带我去哪?”
“去广州,找我外甥。”
“你外甥是谁?”
“李晨。”
阿红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
“李晨?那个救我出来的李晨?”
“对,就是他,他现在开厂了,你去了,有活干,有地方住,比这儿强。”
“好。”阿红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我去。”
莲姐站起来,把那床破棉被卷起来,往墙角一塞,拎起皮箱,另一只手伸向阿红。
“走吧。”
阿红抓住她的手,两个人出了平房。阿珍送到厂门口,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两个面包。
“路上吃。”
“谢了。”
“莲姐,到了广州,替我向李晨问个好。”
“行。”
莲姐牵着阿红,往公路边走。
阿红的脚上没鞋,莲姐在路边一家小店给她买了双拖鞋穿上。
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柏油路上,一个长,一个短,一前一后。
走到公路边,拦了辆去广州的长途车,车费一人三十五,莲姐付了两个人的。
上车坐下,阿红靠着窗户,眼睛盯着外面黑乎乎的路。
“莲姐。”
“嗯?”
“你说李晨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托人问过你。”
“问什么?”
“问你好不好。”
阿红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她就那么贴着,过了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莲姐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在夜色里跑,路两边的树往后倒,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灭下去。
再也不见了,这操蛋的东莞。
这片自已出卖过青春,出卖过汗水,出卖过肉体,唯独没有出卖过灵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