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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能赚多少?”
“够吃。”
“够吃不够用。”马玉华把话讲得很直,“这个孩子生下来了,以后要念书,要穿衣服,要吃奶粉。你一年赚几个月,剩下八九个月种地,以后怎么办?”
王德发没接话,蹲在摇篮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听说广东那边,开出租车赚钱。你去考个驾驶证,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就去广东。你开出租车,我带着孩子,找点轻松活干。总比在家里一年忙三四个月强。”
“去广东?”
“去广东。”
“去哪个市?”
“我还没想好。”
“那……”
“你别那那那的,去跟你妈商量一下。”
王德发站起来,挠了挠头,出了堂屋,往厨房去了。马玉华坐在凳子上,低头看摇篮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巴一鼓一鼓的,鼻子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红糖水,走到马玉华面前,把碗搁在桌上。
“喝了。”
“谢谢妈。”
马玉华端起来喝了一口。婆婆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她一会儿。
“刚才你跟德发讲要去广东?”
“嗯。”
“去广东可以。”婆婆把话讲得很慢,“我看去广州,或者深圳,都行。东莞那个地方,就不要去了。”
马玉华的手停了一下。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婆婆没立刻答。从兜里摸出一把小梳子,起身走到摇篮边,给孩子轻轻梳头发,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前阵子,有人到马家村去找你。”
“谁?”
“一个东莞的男人。”婆婆把梳子搁下,坐回凳子上,“你妈没跟你讲?”
“没有。”
“那可能是怕你多想。”婆婆看了她一眼,“那人打电话到马家村,找你。你妈接的,没让人知道,后来你三伯母过来串门,传到我这儿的。”
马玉华把红糖水喝完,把碗放下。
“妈,那是以前厂里的工友。”
“工友就工友,我不问。”婆婆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这个渣江镇,不晓得外面的事。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男人,追到你老家来,打电话到村上找你,那就不是普通的工友。”
马玉华没讲话。
“我不问你这个孩子的事。”婆婆把话讲得很平,“从你进门那天起,我就没问过。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月份,什么时候有,我猜得到一点。我不问,是因为我看德发喜欢你,我也看你这个人本分,肯干活,不偷懒。”
“妈……”
“你别哭,我还没讲完。”婆婆往凳子上一靠,“我说东莞不要去,不是怪你。我是想,你以前在东莞那个地方待过,那个地方有你的旧事,去了那儿,旧事就会找上来。你带着孩子,德发又是个老实人,到了那个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谁兜得住?”
马玉华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跟你讲实话。”
“你讲。”
“我以前在东莞,跟一个人处过。那个人不是坏心肠,是命不好。后来散了,我回了老家,嫁了德发。这个人情,我这辈子还不上,可我也不想再见了。妈你讲东莞不要去,我听你的。”
婆婆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攥住。
“玉华。”
“妈。”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过事。”
马玉华抬起头。
“我十六岁在公社,生产队里做活。那时候有个知青,上海来的,念过书,会讲话,对我好。后来他回城了,走得干干净净,一句话没留。我在家里哭了半个月,我妈骂我,说女人不能把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婆婆把话讲得很慢。
“后来我嫁了你公公,他人老实,不大会讲话,可这辈子没让我饿过肚子。你说他爱不爱我,我不晓得。可他跟我一起过了四十多年,把这个家撑下来了。”
“妈……”
“人这一辈子,会遇上好几个人。有的教你认路,有的陪你走一段,有的给你安个家。你遇上谁,都是你自己的命。可你得记住一件事,命是你自己的,别人给你的命,你只能接着,自己给自己的命,你才守得住。”
马玉华眼泪下来了,拿手背抹了两下。
“妈,我记住了。”
婆婆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摇篮边看了看孩子,又回头看马玉华。
“广州,深圳,随你挑。就一个,东莞不去。”
“行,不去。”
“那你去躺着,孩子我看着。”
马玉华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蹲在摇篮边,轻轻摇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孩子睡得沉,两个旋涡在头顶上,一左一右。
进了屋,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太阳往西边斜,把窗棂的影子打在墙上,一格一格。
她低下头,把手搁在肚子上,那个位置已经瘪了,空空的。
窗外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
她合上眼,眼前是一张脸,瘦高,戴眼镜,左边镜片裂了,头发上也有两个旋。
“李晨。”
没出声,只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