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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残忍的清醒,叫做进退两难。”
老蔡把这句话讲得很慢。
“卡尔·荣格说过,没有一种觉醒是不带着痛苦的。这份煎熬,正是觉醒的代价。当你的思想挣脱圈层束缚,肉身却被现实枷锁禁锢,认知与现实的割裂,便会生出无尽内耗。”
“蔡师傅,你这些话……”
“你听我讲完。”老蔡把手抬了一下,“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里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进退两难的清醒者,日日都在直面这个命题。你看到了身边的平庸琐碎,却没有能力突破现状。清醒不是救赎,反倒成了持续折磨自已的利刃。”
李晨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尼采也说过,高级的哲人独处并非偏爱孤独,而是世间难寻同类。身处底层却拥有高阶认知,便是这般孤立。与周遭格格不入,向上又无路可攀,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无人共情的清醒之苦。”
老蔡讲完,把烟盒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案子旁边,拿起那把介刀。
“李晨,你听懂了吗?”
“听懂一半。”
“哪一半?”
“清醒是痛苦的。”
“对。”老蔡把划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可你还要听懂另一半。”
“哪一半?”
“清醒虽然痛苦,但不清醒的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给他安排好的位置上,连痛苦都不知道。你现在知道痛苦了,说明你已经比很多人走得远。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去消灭这份痛苦,是带着它往前走。”
“带着它往前走?”
“对。”老蔡坐回椅子上,“你去香港,看那些包,看那些店,看那些人怎么活。看完回来,你会更痛苦。因为你知道了好的东西长什么样,可你现在还做不出来。但这个痛苦是有用的,它会推着你往前走。”
“蔡师傅,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过这种痛苦?”
老蔡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有过。”
“什么时候?”
“三十多年前。”老蔡把眼睛看向窗外那半截墙,“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厂里做学徒。有一天来了个师傅,五十多岁,穿一件白衬衫,讲话慢慢悠悠的。他打了一个版,我看了三天,看不懂。后来他教我,讲了两个小时,我一下就通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东西可以这样做。”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他学了三年。”老蔡把目光收回来,“三年以后,我离开汕头,去了香港。在香港做了十年,又回东莞、广州。这一路走下来,我见过太多东西,可我还是一个打版的。”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老蔡笑了一下,“我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找我打版。香港的、东莞的、广州的,都找我。我一辈子靠手艺吃饭,没求过谁,没骗过谁,晚上睡得着觉,这个就叫值。”
李晨站起来,把凳子归位。
“蔡师傅,你刚才讲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记住哪一句?”
“最残忍的清醒,叫做进退两难。”
“记住这一句就够了。”老蔡把划刀拿起来,“但你别停在进退两难,你得往前走。走一步,路就宽一步。你现在去香港,就是走了一步。”
“行。”
李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蔡又戴上了老花镜,拿起那块皮料,介刀压在尺子上,一刀下去。
“蔡师傅,等我从香港回来,我给你带点东西。”
“带什么东西,你别花钱。”老蔡没抬头,“你带回来一张嘴就行,跟我讲讲你看到了什么。我这个人出不去,听听你讲,也算出去过了。”
“行。”
李晨上了台阶,出了半地下室。
濠畔街的太阳正高,照在石板路上,亮堂堂的。两边的小铺子开着,有人在裁料,有人在钉扣,有人坐在门口抽烟。
空气里一股皮料味,混着午饭的油烟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
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出去,路就宽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