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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到永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厂房卷帘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停了一下,卷帘门从底下往上推开一截,朱桂芳弯着腰往外看,看见是他,才把门全拉开。
“进来。”
李晨进去,朱桂芳把门重新拉下来。
厂房里只亮着台面桌上面那盏灯,机器都停了,靠墙的皮料码得整整齐齐。朱桂芳搬了个小凳子过来,李晨坐下。
“他还在店里?”
“不晓得,我回来有一会儿了。”
“讲吧,从头讲。”
朱桂芳坐到台面桌后面那张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上。
“大牛前几天碰见一个人,问我的事。今天这个人又到姐妹沐足洗脚,问张琼,附近有没有一个姓朱的老板娘,做皮带的。张琼讲没有老板娘,有个做主管的姓朱,在前面一点,他就没再问了。”
“烟头是芙蓉?”
“芙蓉,湖南烟。”
“你确定了?”
“八成。”
李晨靠在凳子背上,想了一会儿。
“朱大姐,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这个厂,跟他没有任何瓜葛。”
“话是这样讲。”
“你卖厂,是给他还债。他不是不知道这事。他把厂扔下,人跑了,债主堵到你家门口,你妈七十多岁让人骂,你儿子放学回家看见一屋子要债的,是你一个人把账还清的。这个厂到他手里是烂摊子,到你手里才活过来的。你现在做得怎么样,跟他没关系。”
“李总,我心里清楚这个理。”朱桂芳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可小鬼难缠。”
“怎么难缠?”
“他要是去举报我们做A货呢?”
李晨停了一下。
“举报?”
“对,举报。我们这条线,虽然挂在永泰,做的东西毕竟不是正经货。他要是跑到工商那边递个话,人家来看一看,货收了,机器扣了,人带走了。就算最后没大事,这一摊子也得停几个月。几个月一停,玛丽那边断了货,渠道那边断了线,重新接上就难了。”
“他敢?”
“他怎么不敢。”朱桂芳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李总,你不认识他。这个人是那种,自己在阴沟里,也不让别人在岸上走的人。他自己过得不好,看你过得好,他心里就难受。不一定真的要搞死你,他就是想搅一搅,搅到你服软,给他点钱,他就走了。”
“他要钱?”
“我估计他也就是想来看看我混得怎么样。如果混得好,就想办法在我这里搞点钱。如果混得跟要饭的一样,那还不跟鬼一样跑路,这样的男人我再懂不过了。”
李晨靠在凳子上,没接话。
“我跟他过了八年,头三年,他这个人还行,做货勤快,嘴也甜。后五年,他认识了一帮赌钱的,天天不回家,回来就是要钱。我不给,他就打。打完第二天又跪在地上求我,说下次不赌了。跪完第三天,又去赌。”
“你就忍了五年?”
“孩子小。”朱桂芳把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孩子小的时候,我走不了。孩子大了,我才走的。走的时候,我一分钱没拿他的,连我们自己住的那间房都是租的。”
“那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
“不多。剩下一点给孩子的生活费。”
“朱大姐,你听我讲。”李晨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他来了,第一件事是什么?”
“找我。”
“找你做什么?”
“看我现在过得怎么样。”
“看完了呢?”
“要是过得好,就要钱。”
“要是你不给呢?”
“那就闹,要么去找我们村的人讲我坏话,要么去举报。”
“闹到最后,他拿不到钱,他自己也捞不到好处,这种人,最怕的不是你不给他钱。最怕的是你根本不搭理他,让他自己在那闹,闹完了发现自己什么也捞不到。”
“可是他闹的时候,我们这边要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