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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玛丽停住,指着一家店。
“进去看看。”
是一家卖雨伞的店,橱窗里挂着十几把伞,颜色不一,有的伞柄是木头的,有的伞柄是骨头的。
“你要买伞?”
“不买,看店。”
“看店?”
“你看这家店,开在巷子里,不显眼,可能一整天进来的人没几个。可你想想,它开了多少年?”
李晨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上面写着“开业于一九五八”。
“三四十年了。”
“对,三四十年了。”玛丽站在橱窗外面,“这家店,靠什么活下来?”
“靠伞。”
“靠伞,也靠这个人。”玛丽拿手指了指店里柜台后面坐着的一个老头。
“那个人,可能是第二代人,也可能是第三代。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这儿,等着有人来买伞。可能一天没人来,可能两天没人来,可他把这个店守住了。”
“这跟做生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玛丽往前走了一步,“你开厂,开档口,做A货,一年赚几万几十万,那是快钱。可快钱来的时候,你没感觉。等快钱走的时候,你才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其实是细水长流的。一家店开三四十年,一个牌子做一百年,都不是快出来的。”
“那我们现在做的,是不是太快了?”
“你做的这一行,本来就是快的。A货是快的,档口是快的,厂也是快的。可你心里始终要有个慢的东西。你今天赚的快钱,是为了以后那个慢的东西做铺垫。做牌子是慢的,做设计是慢的,做一家百年老店,更是慢的。”
“玛丽姐,你今天讲了一整天,我听下来,好像都在讲一件事。”
“哪件事?”
“别把眼光放在当下,别只看今天,要多看明天。”
“对。”玛丽笑了一下,“你能听出来就好。”
两个人出了巷子,继续往前走。天慢慢暗了,中环的楼一盏一盏亮起来,玻璃幕墙反着灯,一片一片。
走到一个路口,玛丽停住。
“今天到这儿。”
“不看了?”
“不看了。你今天买的东西也够了,走的路也够了。回去吃个饭,早点睡。”
“行。”
两个人往回走,回到那家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上了楼,进了房间,玛丽把包往床上一搁。
“我先洗。”
“行。”
玛丽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李晨把袋子一个一个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围巾、药油、笔、发夹、巧克力、挂件、围巾。
七样,一样一样码着。
他站在桌边,看着这些袋子。
贾宝玉。
想起这句话,笑了。
以前在东莞,确实跟女人打交道多。马玉华、莲姐、邹连梅,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后来到广州,邹连梅、刘君爱、白梦艺、李艳萍,还是女人。
也许老蔡讲得对,他这个人,一辈子注定要在女人堆里打转。
可他得记住,哪些是合伙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点头之交。
水声停了,玛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穿着件棉衫。
“你去洗。”
“行。”
李晨进了卫生间,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玛丽坐在床边,正在拆那些袋子,一件一件看。
最后拆到那条浅灰的围巾,玛丽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李晨。
“这条给谁的?”
“给你的。”
玛丽没讲话,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手在料子上摸了一下。
“你自己没买一样东西。”
“我自己不用。”
“这就是你这个人。”
玛丽站起来,把围巾挂到椅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李晨,你这个人,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身边都会有人。”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了钱,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给你身边的人谋福利,你每一分钱花在别人身上,别人都看得见。”
李晨靠在桌边,看着她。
“你刚才讲我是贾宝玉。”
“对。”
“贾宝玉最后出家了。”
“但你又不完全是贾宝玉,贾宝玉是拿家里的钱给姐姐妹妹买,你是拿自己赚的钱给众人买,这就是区别。”
李晨笑了一声。
“行,你讲得对。”
玛丽坐回床边,把被子拉开。
“明天最后一天,你要不要去看点别的?”
“看什么?”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
“我想看看,一家店,怎么开三十八年。”
“行。明天带你去。”
李晨关了灯,在椅子上坐下。
“李晨,你睡地上还是睡床上?”
“你说呢。”
玛丽没接话,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半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