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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已经过了半夜。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王德发摸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门捅开。进了屋,没开大灯,只把厨房那盏小灯拉亮。
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桌上还摆着早上吃剩的半个包子。
马玉华把孩子那床小被子叠好,搁在床头。然后把婴儿车从墙角推过来,那是从菜市场捡回来的,塑料布和衣服都丢了,车还在。
她把车擦了擦,推到床边摆好。
做完了这些,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王德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讲话,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冷包子,咬了一口。
屋子里静得很。楼下的巷子里,有喝醉的人在讲胡话,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发动机响了一下,又远了。
“王德发。”
马玉华开口了。
“嗯。”
“你女儿丢了。”
“我知道。”
“你知道。”马玉华抬起头,“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我跟老周在派出所。”
“你在派出所干了什么?”
“等消息。”
“等消息?你今天有没有去街上找?有没有去村里问?有没有去那个赤沙村口看一眼?”
王德发没接话。
“你没有。”马玉华站起来,“老周跑了一天,车队的几十个老乡跑了一天。你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等了一天。”
“玉华——”
“你女儿丢了。”马玉华把声音压着,压得很低,“你当爸的,坐在椅子上等,你等谁给你送回来?”
王德发把手里的馒头放下,转过身。
“你怪我?”
“我不该怪你?”
“我跟你讲过。”王德发的声音也高了半度,“我讲过,不要去摆摊。你一个女的,带着个孩子,摆什么摊?在屋里待着,等我考完证,开出租,挣了钱,日子不就好了?你非要摆摊。你说这事怪我?”
马玉华盯着他。
“你讲什么?”
“我讲,孩子丢了,你也有责任。”
“我有责任。”马玉华往前走了两步,“对,我有责任。我错在把你女儿带到广州来,错在信了你,错在以为到了广州,日子就能好起来。我错在拿三十件衣服去摆摊,错在想靠自己挣两个钱,不靠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就是这盘账,你老婆不听你的,非要去摆摊,摊出了事,是她的错。你坐在旁边看,你没责任。”
王德发把嘴张了张。
“我没讲我没责任。”
“你讲不讲,都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底下,面对面,谁也不让。马玉华的眼睛红着,王德发的脸涨着。
桌上的冷包子搁在那儿,谁也没再动。
“行了。”
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门没关严,老周一直在外面站着。抽了两根烟,听不下去了,推门进来,把烟头掐在门框上。
“你们两个,都坐下。”
王德发看了一眼老周,坐到了床边,马玉华站着不动。
“玉华,坐。”
马玉华站着,过了几秒,坐回了椅子上。
老周拉了张凳子,坐到两个人中间。
“我讲句公道话。”老周先把话讲给马玉华听,“王德发不是不急。”
“他哪里急了?”
“你听我讲完。”老周把手一抬,“男人的急跟女人的急不一样。女人的急,哭出来,喊出来,满世界找。男人的急,闷在心里。他坐在椅子上不动,脑子里一直在转。他讲不出话,不是他不难过。”
“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他坐。你没看到他昨天一夜没睡,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今天早上吃了半个包子,中午一个包子,晚上没吃。你以为他不饿?他饿,但他吃不下。”
“大部分男人,是不会表达的。好多事情,都是埋在心里。埋着埋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讲出来。”
老周把话顿了顿,“你们是夫妻。做夫妻的,要相互体谅。不能一遇到事情,就相互埋怨。”
老周转过头,看着王德发。
“德发,我跟你讲句实话。”
“你讲。”
“婚姻里,只要男方不忍,这段婚姻就完了。”
王德发抬起头。
“你想想,你跟你媳妇过日子,什么苦都吃过。你这个人老实,帮不上她什么大忙,可你得忍,你得让。你让一步,她让一步,日子就过下去了。”
“我让了。”
“你让了什么?”
“我不跟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