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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斧老铺出来的时候，街面上的风正硬。

初冬的京城干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李夜白和林七没有在闹市停留，转入僻静路口，换乘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车，顺着环线一路开往南郊。

车子最终停在京城南郊那处旧四合院前。

这里是李夜白提前预备的一处落脚地，周围是成片的仓储林区，平日少有人经过。前一晚从李家浮空岛脱身后，他们便暂时住在这里。

进了正屋，李夜白将外套挂在门后，在靠窗的木桌前坐下。

他没有急着翻看终端里现存的军械索引，而是缓缓阖上双眼，将心神沉入精神深处。

封存在岁月琥珀里的那段旧日图层，被他再次唤醒。

光影在意识中无声翻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大夏荒原。天空被狂暴的源能撕扯成暗红，风沙漫天，周围回荡着高阶力量正面碰撞激荡出的沉闷轰鸣。

风沙深处，三道属于兽庭强者的阴影缓缓逼近，为首的身披灰白骨甲，正是当年的第八亲王无相。

李长夜持剑迎战。

那是一场极度惨烈的搏杀。李长夜身上的风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长剑上凝聚着极度收敛的墨黑法则。最凶险的一刻，无相欺身逼近，森森白骨直贯而来。李长夜没有闪避，以伤换伤，墨黑长剑顺着无相右臂的骨缝切入。

那一剑伴随着极度的死寂。

黑血喷溅，无相发出凄厉的嘶吼，整条右臂生生脱落。

就在断臂落地的刹那，剑锋挑动，强行从其骨髓深处剥离出一截指甲盖大小的暗金残片。

残片脱离肉躯，砸落在碎石堆上。

周遭地面骤然生出一股异常的沉重压迫，翻滚的碎石被生生定在地上。无相捂着断臂暴退，在两名同伴的掩护下强行撕开风沙撤走。

李长夜咳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弯腰将那枚暗金残片捡起，收入怀中。

画面在此处剧烈晃动，随后彻底暗了下去。

李夜白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这段旧战的画面他此前看过，但这一次，他看得格外克制。

必须厘清事实。二十多年前的这一战，李长夜只是斩断了无相一臂，夺走残片，无相当时并未战死。而无相生命的真正终结，是在二十多年后的白盐湖，由第七军团长沈钧以大阵与机械神枢彻底磨灭生机。两件事绝不能混为一谈。

李夜白真正审视的，是残片本身的状态。

在无相骨髓深处时，那枚暗金残片沉寂无声。直到它被长剑挑出落在地上，才引起了短暂的重力异常。长夜将它捡起时，也并未遭受反噬。

可后来李长夜带着残片去了鬼斧的铁匠铺。鬼斧以星纹钢重锤试砸，残片却突然爆发出极为浓烈的死气，顺着锤柄倒灌，将星纹钢腐蚀成灰白粉末，震裂了鬼斧的虎口。

而今天上午，鬼斧重新查验林七的余烬。当年鬼斧试过炉火，却没能烧动那块暗金截面。最后只能靠着反复落锤，将局部一点点敲至软化，再压进余烬原有的裂痕中。

整个过程中，材料虽然难以加工，却没有像父亲那枚残片一样主动反扑。

两种截然不同的受力反应。

鬼斧推测那是活锁，或是长期封在异族强者体内被死气腌透了。但那终究只是工匠基于经验的推测。

李夜白很清楚，神海里的旧画面缺乏底层法则流转的细节，更没有微观能量层面的对照数据。单凭一段残缺的旧影像和老铁匠的口述，根本无法断定两块残片是否同源，更无法断定那种死气究竟是材料本身受激后的特性，还是异族肉身留下的污染。

事实停在这里，推论就只能停在这里。

李夜白推门走到天井檐下。

小院的天井里落了几片枯叶。林七坐在石阶上，正用粗麻布重新缠绕长刀【余烬】的刀柄。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李夜白走过去，目光停在林七的右手上。林七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指节处正以极小的幅度微微颤动。

那是庚金法则与外物剧烈撞击后残留的反震。

“手怎么样？”李夜白问。

林七手上动作没停，声音短促：

“骨头没裂，反震还没散干净。”

李夜白点了点头：“刀呢？”

林七低头看着膝头的长刀：

“刀更稳了。”林七活动了一下右手，“西北那一刀的反震还在。老头说得对，刀能扛住，我的手还没完全跟上。”

“那就先别硬切高阶材料。”李夜白靠在檐柱上，语气平静，“留在大夏这几天踏实养手。手养不好，真遇到麻烦你拔刀都慢半拍。”

林七将最后一截粗麻布扎紧，系了个结实的扣子。

“好。”

他应得干脆，没有逞强，也没有多余的话。

院外传来了引擎声。

轮胎碾过路面碎石，在院门口停下熄火。紧接着院门被推开，顾寒清走了进来。

她刚刚结束第二军团的会议，身上穿了一件素净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领口围着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整个人显得低调而清瘦。

见到院子里的两人，顾寒清神色松弛下来。

“回来了？”李夜白看着她。

顾寒清关上院门，一边解开围巾，一边轻舒了口气：

“几个防区的后勤参谋为了过冬物资的配额吵了一上午，听得头疼。”

她走到檐下，看了一眼林七刚收好的长刀，又看向李夜白：

“鬼斧那边看完了？”

“看完了，也把当年的线索理了一遍。”李夜白道，“不过现在先不谈这个。午饭吃了没？”

顾寒清微微一顿，摇了摇头：

“会议桌上放的压缩饼干，没人动。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她抬眼看向李夜白，嘴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之前在李家出来时，不是说想喝羊肉汤么？车钥匙在兜里，走吧。”

……

半小时后，城南老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