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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灾民捧着碗,自己那张蜡黄的脸,在粥汤里晃来晃去。
上头定的规矩是插筷不倒,到了底下,有的是法子糊弄。
检查的人要来,提前一天就有信儿,连夜往锅里下米。
专门备着一锅稠的,专舀给上官看,实在要当场插筷子,就把筷子削得尖尖的,往碗底那一小勺稠的上一插,远远瞧着,也算是立住了。
人一走,端给灾民的,照旧是照得见人的清汤。
一个逃荒的老汉,捧着碗手抖了半天,望着碗里自己的影子,老泪纵横。
“这哪是粥啊,这是一锅水,撒了两把糠......”
旁边的人麻木地劝他,说道:
“有的喝就不错了,喝下去,好歹是口热乎的。”
可那东西下肚,一泡尿就没了影,肚子照样饿得咕咕叫,饿极了的人,啃树皮的、卖儿卖女的,一天比一天多。
没过几天,底下就接连报上来,说几处乡下粥厂,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贾慎之吓得连夜去找钱维屏,说道:
“钱大人,不能再这样了!再扒下去,要出大乱子!您下道令,叫他们把粥熬稠些,把嘴都堵上!”
钱维屏正在灯下看样板粥厂送来的报喜册子,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以为意的说道:
“叫谁把粥熬稠?府里?县里?还是粥厂?”
“贾大人,你我先吞了那七成,腰杆就硬不起来了。你去查他们,他们一句话就能把你顶死,说请省里的大人们,先把那七成粮吐出来。”
“到时候,是办他们,还是办咱们?”
贾慎之让问得哑口无言,半晌,颓然坐回椅子上。
钱维屏重新端起茶,心里却稳得很。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叫事。
乡下饿死几个刁民,自古赈灾,哪有不死人的?
压住了,不报,不就完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够厚道了,好歹还留了三成的由头。
钱维屏抿了口茶,轻描淡写地吩咐:
“把几个闹得凶的,让地保看紧些。再死了人,报个病殁,册子上改一笔就是。”
贾慎之应着,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末了又想起一桩,迟疑着开口:
“钱大人,我还听说......朝廷新立的那个粮食物资储备总局,要往各省派分局,还说要另派专员,巡查各省放赈。这要是查到甘肃来......”
“查?”
钱维屏嗤笑一声,淡淡说道:
“让他查。粥厂在咱们手里,连领粥的灾民,都能教他怎么说话。一个外来的专员,还能翻了天去?”
“你呀,就是胆子太小。”
与此同时,平凉府城外,慌不择路跑反了方向的秦福,
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和水没有区别的粥,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