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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
“我们,来晚了。”
就这六个字,
“让你们受苦了。”陈启明继续,“现在,有什么苦,有什么冤,都出来。”
“我们听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破庙屋檐的呼啸。
然后,人群边缘,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突然“扑通”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是整个人瘫软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怀里的孩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发出微弱的啼哭。
“军爷——”妇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给我男人报仇啊——!!”
她的哭喊像打开了闸门。
“我男人是木匠……姓周,叫周大福……去年法国人要修总督府,征他去干活……干了三个月,不给工钱,我男人偷了木料……活活打死了啊……扔进红河……连尸首都不让捞……”
她一边哭,一边用头撞地:“我男人老实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偷东西……他们是想要他攒了十年的工钱……那是我们全家活命的钱啊……”
妇女的额头撞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在残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陈启明想下台扶她,但还没动,第二个人跪下了。
是个少年,顶多十五六岁,瘦得像竹竿。他撩起破烂的上衣,露出胸膛——
上面全是烫伤疤痕,层层叠叠,新伤盖旧伤。疤痕组成歪歪扭扭的法文字母:
“”(狗)
残阳照在疤痕上,凹凸的肌理显得格外狰狞。
“我爹开杂货铺……”少年声音颤抖,但努力挺直脊背,“法国兵来买东西不给钱,我爹了两句……他们就把我爹绑在店门口,用烧红的铁条……”
他指着胸口的疤痕:“在我身上烙……让我爹看着……”
“我爹气疯了,扑上去咬了一个兵的耳朵……被……被开枪打死了……”
少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却哭不出声——眼泪早就流干了。
第三个跪下的,是个老塾师。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破烂,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捧着一本被烧得只剩残页的线装书,封皮焦黑,但还能认出是《千字文》。
“他们烧了我们的学堂……”老塾师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自打法国佬1887年占了河内,就不准我们教中文,教中文是‘煽动叛乱’……我不服,偷偷在自家地窖里教……被发现了……”
“他们把我绑在村口大榕树上,让我二十七个学生……每人抽我十鞭子……”
老人闭上眼,浑身发抖:“不抽,就杀全家……我的学生……最大的十五岁,最的才八岁……一边哭一边抽我……抽完了,法国人哈哈大笑,这就是反抗殖民的下场……”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老泪滚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学生……上吊了。他们觉得……自己亲手打了先生,不配活着。”
“天地君亲师啊……”老人跪倒在地,双手捧起那本残破的《千字文》,像捧着一块灵牌,“我把孩子们……教成了弑师的畜生……我有罪……我有罪啊……”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哭诉声如决堤洪水,汹涌而来。
“我闺女才十四岁……被法国兵拖进巷子里……回来就疯了……三天后跳井……”
“我儿子被拉去修铁路……累吐了血……监工他装病……用鞭子抽了整整一个时辰……活活抽死了……”
“我们家三代攒的金子……藏在灶台底下……被搜出来了……我爹不给,被吊在房梁上打……打了两天两夜……咽气的时候,眼睛都没闭……”
“我爹七十岁了……法国兵路过,让他舔皮靴上的泥……不舔就打断腿……我爹舔了……回来就病倒了……临死前,儿啊,爹这辈子……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