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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家属院里的风刮得格外邪乎,可比风更邪乎的,是那条关于“苏主任成了军报典型”的消息。
还没到傍晚,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就被人踩烂了门槛。
王嫂子领着四五个平日里最泼辣的军嫂,胳膊肘里挎着竹编的篮子,里面拿干草垫着,排着一个个圆滚滚、还带着鸡窝热乎气的红皮鸡蛋。她们这回进来,没了一个月前的颐指气使,个个把手往围裙上擦了又擦,局促得像是刚进城的闺女。
“苏老师,哦不,苏主任!”王嫂子把一篮子鸡蛋往桌上一放,脸上堆着真切的笑,“这是俺男人托人从老乡家里淘来的山鸡蛋,给安安补脑子。您别嫌弃,以前是俺们猪油蒙了心,听了姓刘的挑唆。”
苏婉婉正坐在炕沿上给安安缝补鞋垫,闻言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没太多波澜,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嫂子们客气了,识字班本来就是互相帮衬,谈不上嫌弃不嫌弃。”
“那哪能一样啊!”另一个军嫂一拍大腿,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艳赞,“您下午在台上念的那段写给前线男人的信,俺们家那个大老粗回营房就跟丢了魂似的。他他当兵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个儿在外面流血流汗,家里有个活生生的人在惦记他。苏主任,您那句‘见字如面’,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怎么就能把人的心抠得那么疼呢?”
坐在一旁马扎上默默择菜的陆霖川,手里的红柳木柴火一瞬间被他掰成了两截。
“咔嚓”一声,在热闹的屋里并不刺耳,却像是一记闷雷,直接砸在了他自个儿的心尖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了厚茧、甚至在指缝里还残留着劈柴黑泥的大手。这双手,在老林里摸过重机枪,在边境线上拧断过敌人的脖子,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这双手沉重得像是有千斤。
王嫂子她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夸着那封“情书”有多动人。
她们,一个女人得把一个男人爱到骨子里,才能在纸上写出那般缠绵入骨、连柴米油盐都带着血肉温度的句子。
陆霖川听着,嘴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苦涩,那苦水一路蔓延到胃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泡得生疼。
这六年。
他寄过无数张冷冰冰的汇款单,写过无数封公事公办的“家里安好、勿念”的制式家信。他以为那是军人的本分,以为那是给她的依靠。
可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句温柔的话。
更没有,让她有机会对自己过一句“惦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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