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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昨夜的惊天暴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房檐上嘀嘀答答的水声。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感让他有些头重脚轻,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赤裸着的上半身,横七竖八全是新扎的纱布,昨晚格斗裂开的皮肉已经被老白干洗过,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不合时宜的酒香。
陆霖川揉了揉太阳穴,眼神在看清四周环境的刹那,瞬间绷紧了。这里不是连队,也不是西北大院,是京城东郊家属院。
军人的底子和十几年的纪律几乎成了本能,哪怕这会儿浑身疼得像被重型卡车碾过,他还是咬着牙下了炕。炕上那床不知道沈淮从哪儿借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被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拉、一扯、一压,两分钟不到,就规规矩矩地叠成了一个横平竖直、连个褶子都找不出来的豆腐块。
他就这么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被子挪到了炕头正中间,一丝不苟得像是在等待连长晨检。
“哟,陆团长……不,陆师傅,醒得够早啊?”沈淮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从门外进来,瞧见那豆腐块被子,眼珠子转了转,“啧,到底是不一样,脱了军装也这副死样子。醒了就赶紧把衣服披上,省得一会儿苏老师下来,你在这儿耍流氓。”
陆霖川没理会沈淮的调侃。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婉婉呢?安安呢?”
“苏老师昨晚连夜去了香山,顾老头已经饮弹自尽了。不过事情没完,前门火车站那边今晚有大动作,海外那富商霍克要卷着东西走。苏老师今早传回话来,她不满足于在附一当个打杂的,今晚那份工业密件是她和清查办谈判的唯一筹码,她要用这个,给自个儿和安安挣一个在京城真正能立足的铁饭碗。你啊,少给她添乱就行。”
陆霖川低着头,两只大粗手绞在一起,指尖一下一下扣着衣服上少了一颗纽扣的线头。
“我知道。”硬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股子克制的分寸,“我没想着去碍她的眼。”
……
中午十一点半。
八十年代的京城东郊,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子锅炉房特有的煤烟味,夹杂着各家各户炒白菜的油盐气。
苏婉婉牵着安安从二楼下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星牌的帆布包。她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换成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列宁装,领口洗得干干净净,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正是陆大伯的那把五四手枪。这编制,她苏婉婉今晚拿定了。在这个买肉要凭票、进城要特批的年代,只有手里握着绝对的技术和合法的身份,她和安安才不会成为下一轮政治风暴里的牺牲品。
“妈,那个叔叔在搬煤。”安安忽然停下步子,手指了指一楼西头的转角。
苏婉婉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一楼西门外的花坛边上,正堆着半车过冬用的蜂窝煤。陆霖川光着膀子,后背和肩膀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已经被煤屑染得黑一道白一道,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淡粉色的血水。他左胳膊使不上劲,就用右手和宽阔的肩膀顶着竹筐,一瘸一拐地帮院子里的刘大妈把煤往地窖里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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