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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传达室老旧的黄铜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
值班干事迷迷糊糊抬头,就见陆霖川带着一身刺骨冷气杵在柜台前,肩头甚至了一层薄霜。
“老周,帮我挂个长途。”大老粗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带过滤嘴的中华拍在桌上,嗓门压得极低,“转西城物资调配科的老赵,就老子要掏他仓库底下的老箱子。”
……
次日天没亮,陆霖川就蹬着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飞鸽二八大杠出了门。
一九七七年冬天的四九城,市面上想找几本正经的高中教材,简直比在戈滩上摸绣花针还难。
废品收购站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城南琉璃厂往南三里地,老国营废品站的大铁门被寒风吹得哗啦乱颤。
院子里堆满了两人多高的烂纸山,霉味、尿臊味混着陈年尘土,直往人鼻孔里钻。值班大爷裹着破羊皮袄缩在门房里烤火,瞅见一个穿着军大衣、身形高大得像堵黑墙的汉子跳下车,愣是没敢大声嚷嚷。
“同志,找废铁去东头,纸堆在西头!”
“谢了大爷,老子翻纸堆。”
陆霖川把车一扎,直接把军大衣脱下来甩在车后座上。
大老粗只穿了件单薄的草绿色线衣,卷起两只粗壮的胳膊,一头扎进了那座满厚灰的烂纸山里。
他不懂什么叫微积分,也不明白什么叫氧化还原反应。
但他记住了昨晚从苏婉婉桌底下捡来的那张草稿纸——上面画着带方框的电线、带波浪线的符号,还有工整端正的“代数”、“物理”字样。
大老粗蹲在冰凉刺骨的泥地上,两只满是硬茧的大手在发霉发脆的旧报纸、破旧人书里一张张刨,指甲缝里全嵌进了黑泥,甚至被锋利的破纸边缘划出好几道细密的血口子。
“不是……这不是……”
他嘴里嚼着半截干草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刨了整整三个钟头,翻出来的全是批判大字报和烂账本。
陆霖川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啐出一口带尘土的吐沫,跨上二八大杠,马不停蹄直奔下一个点。
从城南红星废品站,到城北德胜门旧货调剂处,再到东郊造纸厂的原料仓库……整整跑了七家!
中途为了进造纸厂封锁的重工业旧书库,大老粗甚至直接搬出了军区副参谋长的警卫条子,外加两包没舍得抽的特供烟,硬是在满是灰网的库房顶层扒拉了整整一下午。
……
天色擦黑,四合院天井里飘着一股炖大白菜豆腐的清香。
“吱呀——”
院门被沉沉推开。
苏婉婉正蹲在水井旁给安安洗军帽,听见动静抬头一瞧,手里的肥皂差点滑进井里。
门口站着个“泥猴子”。
陆霖川那件草绿色呢子大衣上全是一条条黑灰印子,领口挂着两截发黄的蛛网,平日里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冒出了一圈青黑胡茬,右半边脸上还抹着一道两寸长的黑机油印。
大老粗整个人冻得直哆嗦,鼻尖通红,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反手死死闩上大门,像个做贼得逞的土匪一样,快步穿过天井,一头钻进东厢房。
“媳妇!快过来!”
大老粗破锣嗓子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苏婉婉擦了擦手快步跟进屋,顺手合上门帘:“你这一整天去哪儿打滚了?弄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陆霖川没吭声,只是心翼翼解开军大衣胸前的两排大铜扣,从最贴心口的怀里掏出一个被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包袱层层揭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泛黄的硬壳旧书!
最上头一本,暗红底色的封皮虽然磨掉了边角,但中间五个烫金黑字却清清楚楚——《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第一册》(1963年科学技术出版社版)。